静默的梧桐
文/刘艳芹
这个时节，最耀眼的树木是梧桐，最让人敬畏的也是梧桐。看到梧桐，不由得就会想起桐花万里，漫天飘香的四月。如今，四月早已远去，而它的芳菲，却一直萦绕在我内心深处，挥之不去。民国才女林徽因的一首诗，道尽了四月的妩媚和风情。四月的天里，桃李盛开，蝴蝶飞舞，而我爱之至极的，却是长在四月的梧桐。它不像迎春花那样俏丽争春，不像桃李般妖娆鲜艳，它只在万花怒放时，悄悄地赶来，但它绝非为了赶场。它的到来，旨在完成一场使命，一场颠覆世俗认知的重大使命。你看，它的花不是开在大地之上，或者高出地面一点点，它的起点和定位，远远地高出其他的花儿，甚至凌驾于任何花树之上。每年的四月一到，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就会开出一串串的紫花，悄无声息地，一夜之间就开满大街小巷。不仅如此，桐花怒放，从来就不张扬，不显赫，不忸怩，不做作。我想，真正的气场，也许就该是梧桐这般的乾坤朗朗，荡气回肠。
五六月份的时候，桐花凋谢，梧桐便以它宽大肥厚的叶子，为人们带来一夏的清凉。风一吹，树叶之间的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时，生活的温润与和谐，世间的美好与博大，都在这沙沙的声响里蔓延开来。每逢细雨蒙蒙的日子，我便会撑开油纸伞，站在梧桐树下听雨声。一滴滴，从圆形的叶片落下来，像婉约的心事，默默地倾诉。遂想起李清照的《声声慢》里的一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是啊，梧桐细雨，叩醒清愁，有多撩人，就有多美。而眼下，正值晚秋。抬眼望去，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没有了往日的蓬勃之力，没有了漫天飘香的桐花。此时，它们静静地站立着，沉默着，肥大的叶片，没有了往日的光鲜，甚至开始锈迹斑斑。我不甘心，秋天的残忍，竟然这么无情地劫掠了它们的青春。那一刻，我站在梧桐树下，透过浓密的叶片，仿佛在寻找一枚枚旧日的足迹。此时，我看见，一串串枝丫上结满桐籽，像悬垂的小铃铛，倒挂在时光里，甚是好看。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冷寂的晚秋，竟然从拥挤的枝条间，长出一片一片的新叶，甚至还有刚刚绽开的桐花。人说，一山四季，但我如何敢相信，一株长在晚秋的梧桐之上，怎么可以结出四季。是的，新生的叶片，新开的花儿，苍翠的叶子，和枯黄的即将脱落的叶子，怎么可以完整地共生于一棵树之上？我用力地眨眨眼睛，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究看不出因果。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早在一千多年前，唐朝诗人白居易就曾对梧桐秋雨做过精雕细琢地描摹。花开之时，桐花也开了。但它的花，褪去了桃花的妩媚，李花的喧闹，杏花的轻浮，它的紫色的宛若喇叭形状的花儿，仿佛在向世人昭告它的花期。花落之时，它依然在挤挤挨挨的生活里，极力地开出新花，长出新叶。它的周身千疮百孔，新伤挨着旧伤，但它不会喊出一声痛。它可以坦然地接受苍老，接受飘落，接受凋零，但它拒绝卑微，拒绝向一切腐朽的势力低头。不管风吹雨打，它一直挺直脊背，高昂着骄傲的头颅，朝向天空，而它的根，却深深地植于脚下的土地。寂寞梧桐深几许。其实，我更想说，晚秋的梧桐是寂寞的，但它绝不孤独。它将自己一生的故事说给太阳、月亮和星星，说给风，说给雨，说给每一个途径它的路人。它的静默，就是它无声地诉说。人间万物皆圣明，道是无情胜有情。梧桐走过四季，不管是花香满巷的春天，还是枝繁叶茂的夏天，抑或清幽孤寂的秋天，它将殷红的心事深深地掩起，却将自己的一生，完整地献给了这片土地，献给了苍穹之上的日月星辰。晚秋里的它，多像一个伟岸挺拔又沉默的男人啊，饮尽风雨尘埃，累了倦了，轻举酒盏小酌，或者静静地点燃一支烟，目不转睛，旁若无人地大口吸吮，但他从不在人前流泪，从不会喊出一声苦。他可以接受世间种种悲喜，但从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梧桐，我生命的梧桐，四季的梧桐，静默的梧桐，伟岸的梧桐，你从远古走来，走进我的生活，也走进我的世界。因为你，大地懂得了倾听；因为你，生活学会了感恩。有人说，你是诗，一首含蓄隽永的诗；有人说，你是词，一阕比纳兰还婉约的词。而我想说，你是风，是从唐诗里吹来的风，那么灵慧地生香；你是雨，是从长安城一路飘来的雨，那么潇洒地飞舞；你是歌，是一曲从南疆唱到北国的歌，历经千山万水，你跋涉的身影，一袭袭，都给了光阴的长河。我爱你，梧桐，爱你的静默，爱你的深沉，爱你的博大，也爱你无声的辽远。
刘艳芹，笔名如烟，河北廊坊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多篇作品发表于《当代先锋文学》、《都市头条中国文学社》等刊物。现为《当代先锋文学》、《都市头条中国文学社》驻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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