郪江流域三千年文化底蕴与价值思考

文/杨庆龙

或许是因为二十年前曾在那片热土工作的缘故，对郪江流域的思考始终萦绕于心，直至今日才得以成文。尽管认识仍显粗浅，却也是一片赤诚。

川中丘陵大县中江，主要由凯江流域与郪江流域构成。郪江主要流经中江“南四区”。她在川中丘陵的褶皱深处静静流淌，其上游正源玉江与支流小郪江犹如动脉与静脉，蜿蜒穿行于中江县南部那片曾被称为“仓山工委”的土地，流经三台县郪江古镇与遂宁大英县后，汇入涪江。这条全长百余公里、温润而坚韧的河流，环抱着中江南部曾经的十七个乡镇和龙台区、永兴区等部分乡土，哺育着四十三万余人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我曾有幸在此工作生活，亲眼目睹郪江两岸的晨雾暮霭，亲耳聆听流水声里的古老传说，亦一直渴望宣传这片土地的文化与史迹，发挥其应有的价值。然而当时的主要任务是发展经济，那个时代乡镇靠“收双提款”过日子，文化艺术事业没多少人重视，也缺乏经济支撑。仅能尽其所能推动打造了“仓山大乐”与“太婆龙灯”等项目，却也难免粗糙。如今，中江已脱贫致富，乡村全面振兴，人们的物质精神生活已迈入小康社会，正是深入挖掘传统文化、振兴中江南部乡村经济文化事业的大好时机。

郪江流域是“典型”的丘陵农村，但当我们真正沉潜下去，重新审视这条看似“平凡”的郪江，便会发现她绝非地理图册上一笔带过的淡蓝曲线，而是一部以水土写就、流淌了三千年的厚重史诗。她的价值，亟待一场深刻而系统的“文化考古”与价值重估。

一、郪江流域地理与人文的双重奠基

郪江流域的文化独特性，首先奠基于其独特的地理格局。它深嵌于四川盆地中部偏北的丘陵地带，既不如岷江、沱江干流那般构成古代交通主动脉，也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这种“之间”的状态，塑造了其文化面貌的二元性：一方面，通过水路与陆路，与蜀文化核心区（如成都平原）、巴文化区域乃至中原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吸纳四面八方的文化养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片土地也是古今交通的枢纽；另一方面，她又具有相对独立的特质：在普兴镇的郪江流域，有“四川盆底”之称，郪江水正是由此流向涪江。此处还有几座方向各异的小山，在大地上天然构成一个巨大的“四川”行书字样，神奇无比，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郪江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使其文化演变具有鲜明的内生性与连续性，形成了稳定而自足的文化“小生境”。

正是在这样的地理舞台上，一个以郪江水系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渐次成型。古郪国，这个见于《华阳国志》等早期文献的方国，其核心区域便位于此。尽管其国祚最终融入更宏大的秦汉帝国，但“郪”这个古老地名如文化基因般顽强遗存，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精神胎记。流域内的村落、田畴、道路网络，无不顺应郪江的流向与节律展开。十七个乡镇，四十余万人，共享着同一条母亲河的水源滋养、航运之利、灌溉之便，也共同承袭着她所孕育的独特方言俚语、生活习俗与集体记忆。尤其是流域内的语言，堪称“中江话”的代表，一度因外地那个“中江表妹”的搞笑宣传而广为人知。郪江，已超越了纯粹的自然地理范畴，升华为一条凝聚地域认同、规范社会秩序、滋养文化创造的生命之轴与意义之河。 

二、郪江流域三千年文化：一部可“触摸”的历史

上古的谜题如雾如雨又如风，古郪国与巴蜀文化的融合若即若离却真实可感。关于古郪国，史载寥寥，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她究竟是蜀的附庸，巴的支系，还是一个独具特色的土著政权？我曾参与并观看中江塔梁子崖墓的考古工作。当古墓开启，那些精美的壁画与出土器物的纹饰、形制，隐约透露出巴文化与蜀文化在此交汇融合的痕迹，又好像北方强悍民族的造像。郪江正源玉江两岸，直至三台郪江镇（传说中的古郪国都），江岸崇山峻岭中藏着许多汉代及更早的古墓，这里既是多年来盗墓贼觊觎之地，也是蜀中古文化挖掘研究的宝库。据推断，郪江流域很可能是巴蜀两大古老文化区之间的重要过渡带与融合带，其文化面貌中蕴含着解读巴蜀关系乃至西南夷与华夏早期互动的关键密码。

最具特色的是汉崖墓群构成的世界级文化景观，使汉晋的辉煌依稀可见。这是郪江流域最具视觉冲击力与国际知名度的文化遗存。沿江崖壁上，密集分布着数以千计的汉代至六朝崖墓。这些并非冰冷的墓穴，而是古人“视死如生”观念下的华丽宅邸复制品。墓室结构仿木构建筑，画像石、画像砖题材丰富——宴饮、车马、百戏、西王母仙境，构成一幅生动的汉代社会全景画卷。其中，“狗咬耗子”等题材的刻画，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地域特色。塔梁子、柑桔梁等地的崖墓群，规模宏大，雕刻精美，堪称一部镌刻在红砂岩上的《汉书》，其历史、艺术与社会学价值无可估量。

唐宋的佛教石刻与文人足迹遍布郪江流域。隋唐以来，佛教文化沿水道深入，郪江两岸留下了不少摩崖造像，虽不及北方石窟宏伟，但风格清新，与自然环境巧妙结合，反映了佛教的本土化与民间化进程。同时，这片灵秀山水也吸引了文人骚客。杜甫流寓蜀中时，其足迹可能及于郪江上游，笔下是否曾受此间山水熏染，引人遐思；他的《光禄坂行》诗，至少描绘的便是郪江流域的景致：“山行落日下绝壁，西望千山万山赤……”。

“铜山三苏”，无疑是这个时代的皇冠明珠。这三位出自铜山（今四川中江广福镇）的宋代文人——苏易简、苏舜钦、苏舜元祖孙三人，将郪江流域的文化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松树山、梅坡和玉江石刻铬文，明清时期的场镇、会馆与民俗活动，使郪江流域的文化传承更具活力。明清时期，郪江水运价值凸显，成为盐、粮、山货运输的重要通道，也是“湖广填四川”的重要路径。沿江兴起了一系列繁华场镇，如仓山、广福、万福、冯店、会龙、通山、普兴等地，商铺林立，舟车往来。伴随“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潮，南北文化再次在此碰撞融合，禹王宫、南华宫、江西馆、福建馆等移民会馆建筑，成为乡愁与认同的物化象征。这一时期沉淀下来的民俗文化最为鲜活：仓山大乐，声震川中，其源流可追溯至古代军乐或祭祀乐舞；太婆龙灯、木偶戏、被单戏等民间艺术，在年节庆典中代代相传；特别是在修建成南高速公路时，挖掘出大量恐龙化石，引发了关于“朝龙寺”来历的讨论。还有那些与郪江水文相关的祭拜、禁忌与传说，更构成了独特的民间信仰与生态观念。当年我曾向市政府赵市长及中江县建议，将仓山古镇建成“移民文化小镇”，这也是当时及后来建设者的谋划与思考。 

三、充分认识郪江流域文化在当代的使用价值

重新审视郪江流域的文化内涵，其价值绝不仅限于怀旧与考古。在当代语境下，她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以下几重启示：

其一，是区域文明演进的中国样本。郪江流域完整呈现了一个中型地理单元内，从上古方国到秦汉一统，从唐宋文盛到明清融合，直至近现代发展的连续性文明进程。域内既有古汉墓、古城镇、古建筑，也有北宋“苏状元”、“特级英雄黄继光”。她并非都城，却堪称中国乡土社会持久、稳定、内生型发展的一个经典缩影，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基层单元”的运作提供了鲜活案例，也为乡村振兴注入了多元文化内涵。

其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历史范式。三千年来，郪江子民依水而居，因水而兴，发展出一套顺应自然、利用自然、敬畏自然的生产生活方式与地方性知识。从陂塘水利系统到沿江林盘聚落，从渔业禁忌到祈雨仪式，处处体现着古老的生态智慧。特别是“人民渠”、“继光水库”、“元兴水库”、“响滩子水库”等工程，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并创造了现实辉煌成就。在生态文明建设成为时代命题的今天，这份遗产具有重要的镜鉴意义。

其三，是文化认同与乡土教育的根基所在。对于流域内的四十余万居民而言，郪江文化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共同基因，是超越行政划分的天然认同纽带。深入挖掘、系统阐释并创新传承这份遗产，对于筑牢文化自信的基层根基、赋能乡村振兴（尤其是文化振兴）、开展生动鲜活的乡土教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四，为边际效应和区域合作提供了现实条件。郪江流域涉及德阳、绵阳、遂宁三市及中江、三台、大英三县。随着城南高速、德遂高速、罗桂公路、达成铁路等穿行郪江流域，区域内的文化价值、经济潜力、生态效益以及市县之间的合作潜力将大大提升。区域内与各城市之间的距离拉近，特别是与成都都市圈通行便捷、空间靠近，将使区域内的综合潜力迸发，县市之间合作的边际效率和效应不断提升。

综上所述，郪江是一条有魂的江河。其流域的文化内涵，是地理与人文交织的共生体，既是时间层层累积的沉淀，也是田间地头鲜活的烟火。她值得我们放下“中心-边缘”的惯性思维，以敬畏之心走进她的深处，进行一场深度的文化“断层扫描”，并对其历史文化加以充分利用。认识并读懂这条江，或许就能读懂一方水土三千年来的坚韧、智慧与沉静，也能为我们走向未来，寻得一份来自历史深处的启示与力量。

杨庆龙，先从政，后好绘画、诗文、摄影，号石门斋主。幼随爷爷习书，后从师绘画，深研宋元传统绘事，擅山水，取法宋元及四僧，风格疏秀率性，亦涉花鸟、人物，追求诗书画相融。作品屡参展并获奖，也偶写各类文章并见诸报刊。

《西部作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