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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过期,可爱万岁
王芹

旧乎乎的手机屏幕上,时间静静显示着六点四十五分。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我躺在床上,睡意渐渐散去,正准备起身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轻浅的念头:三八妇女节已经过去了,那份被特意关照、被温柔祝福的氛围悄然落幕,我心底隐隐缺少的那点遗憾,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细细想来,遗憾本就不该存在。因为昨天,我和老公一起回了趟老家,那份踏实又温暖的幸福,早已胜过所有节日里的仪式感。天气算不上暖和,却胜在阳光普照,春风褪去了料峭的寒意,变得柔软温润,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让人一呼一吸间都觉得舒畅。老公载着我,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不过十几分钟,便抵达了那个藏在鲁西北平原上,普普通通的小村落——小王庄。
说它小,是因为村子人口本就不多,几十年前就有着“小王庄,十八家”的美称,寥寥几十户人家,邻里相熟,烟火可亲。如今的小王庄还是昔日的模样,却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作为曾经的扶贫村,在乡政府的大力扶持与乡亲们的共同努力下,村子早早脱掉了贫穷的帽子,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广场上添置了休闲设施,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向着富裕的康庄大道,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老公把车稳稳停在村里的小广场,空地上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拉家常。有人眼皮微垂,视线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模糊,静静望着来往的路人,或许已经记不清走过的年轻人是王六家的孩子,还是李四家的晚辈,可脸上的笑颜却始终温和慈祥,没有半分生疏,那眼神就像在看着自家长大的孩子,纯粹又温暖,轻轻触碰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和老公一前一后走进熟悉的院子,紧走几步推开老屋的门,一股温暖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环顾四周,婆婆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腰身微微弯曲,双手轻轻抱在肩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上的新鞋。大姑子环姐坐在她身旁,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色毛衣,衬得皮肤微白,岁月在她额头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皱纹,却更显温柔亲和。
“你试试这双鞋,穿着正合适,舒服又暖和,过两天去二姨家,穿这个正好。”环姐轻声细语地嘱咐着,语气里满是对亲娘的贴心照料。
环姐是我的大姑子,我嫁过来之后才知道,家里亲戚格外多。除了三位大姑子,还有三位婆婆的姐妹,每逢过年过节,家里几张大圆桌总能坐得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聊身边的家常,讲讲国家的发展变化,热闹又温馨,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是我从前最向往的烟火幸福。
婆婆轻轻应了一声“行”,话音刚落,又轻声念叨了一句:“就是我这腿脚,不方便走路。”
老公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盘腿坐下,头顶微微有些秃,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望着环姐笑着打断:“二姨不是不回来住了吗?她有哥哥在家照顾着,总不能一直麻烦嫂子一个人伺候。”
“可不是嘛,哥哥在家陪着,嫂子也能轻松些,总不能一直辛苦受累。”环姐轻声应着,对家里的事总是想得周全。
“咱大大呢?怎么没在家?”老公环顾了一圈房间,没看到公公,随口问道。
“他去城里洗澡了,一大早就出门了。”婆婆面色平静,声音温柔舒缓,八十多岁的年纪,说话依旧慢条斯理,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我的婆婆,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能干,手脚麻利、心地善良,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刚结婚的时候,老公就悄悄跟我说,村里人都喊婆婆“老黄牛”。我当时不解,笑着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轻声解释:“就是说咱娘能干,一辈子吃苦耐劳,为家里操碎了心。”我听后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满是敬重。
我生在农村,却因为常年求学,很少真正扎根在农村生活,对田间农活更是几乎没有参与过。小时候,家里的农活全是母亲一人操劳。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却聪明贤惠、利索能干,姥姥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利落人家,舅舅当过村支书,大姨嫁了会计,二姨在济南教书,小姨在供销社上班,家风淳朴又正直。父亲是高中生,心思不在农活上,家里的田地全靠母亲打理。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五点多便扛着农具下地,锄草、打叉、喷药,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常常忙到下午两点才肯回家吃饭。
凭着母亲的勤劳与父亲的谋划,我家的日子一直过得红火。八岁那年,家里盖起了带抱厦的新房子,宽敞明亮;十岁时,又添了一座新房,青石台阶足足有十层高,在村里格外惹眼。那时候,家里早早买了熊猫牌电视机、录音机,包出去的苹果树年年丰收,父亲还特意给母亲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每到傍晚六点左右,院子里就坐满了乡亲,大家一起围着电视机看《陈真》,欢声笑语飘满整个小院,那段简单又快乐的时光,至今想起来,心里依旧满是欢喜。
当然,童年记忆里也不全是甜蜜,也有委屈的小事。记得上二年级时,班主任反复叮嘱,放学后要先写完作业,不准偷偷看电视。那天我乖乖写完作业,从里屋走出来,正好看到后邻的男同学坐在我家正椅上,专心致志地看着连续剧。他看到我,只是笑眯眯地望了一眼,没说话,我匆匆扫了一眼电视,便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上学,他竟恶人先告状,跑到班主任面前说我偷偷看电视。班主任不由分说批评了我,我委屈得眼泪直流,眼圈红红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因为性格胆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更不敢当众指出是他在看电视。那时候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觉得他太过狡猾,明明自己违反纪律,反倒反过来诬陷我。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跟他一起玩耍,直到长大成人,彼此懂事,才慢慢解开了小时候的误会,重新和睦相处。
岁月就是这样,像电线杆上松松垮垮的胶线,默默牵着时光的两端;又像一台古老的纺线车,纺出一床床五颜六色的粗布床单,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我们成长路上的真实故事,有甜有涩,有笑有泪,却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
思绪飘回眼前,环姐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花卷,温柔地招呼我们:“快吃花卷吧,还热乎着呢,我早上特意给你们蒸的。”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花卷果然还带着温热,软软乎乎的,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中间点缀着颗颗饱满的红枣,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我再也忍不住,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红枣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软糯香甜,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我忍不住连连夸赞。
这简简单单的热花卷,这藏在烟火里的贴心关照,不就是最踏实的幸福吗?绵长平凡的日子,就像花卷里的红枣,初尝清甜,越嚼越香,日子也在一家人的相守相伴里,越过越甜,越过越暖。我们围坐在一起,磕着瓜子,喝着纯净水,聊着家常,说文哥的工作,聊环姐的家政服务,细数着各位亲人的近况,话语琐碎,却满是温情。
转眼到了中午,环姐下午还要去工作,我便主动起身,洗白菜、切豆腐、切葱丝、备熟肉,准备动手熬一锅热乎乎的菜。一时疏忽,错把醋当成了酱油,炒菜时又多放了些酱油,熬出来的菜颜色微微发黑,味道却格外鲜香,满屋子都是家常菜的温暖香气。
十二点半,我们正准备吃饭,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公公骑着电动车回来了。他一进院就大声喊着:“把车上的小椅子解下来。”
老公连忙起身,我笑着跟他说:“你去搬椅子,我给咱大大盛饭。”不一会儿,老公就搬着一把小巧的座椅走进来,样式跟医院里的护理椅差不多,轻便又实用。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婆婆腿脚不便,公公这是特意给她买的,方便她日常走动、出门串门。
年轻时的公公,脾气有些急,做事追求完美,当过村里的支书,因为工作能力突出,后来调到乡政府,成了一名正式的退休干部。年轻的时候,夫妻俩也有过争吵,公公一时冲动,也曾让婆婆受过委屈,这件事,婆婆在心里记了大半辈子。可岁月最是温柔,如今的公公,早已深知婆婆的不易与重要,一辈子的相伴,早已把彼此刻进生命里,他处处迁就婆婆、心疼婆婆,婆婆喜欢什么,他就尽力满足。
后来,公公还特意买了一辆小三轮车,专门拉着婆婆四处转悠,去邻村串门,去集市赶集,陪着她散心解闷。三轮车的空间不算大,婆婆坐进去刚刚好,可每次坐在里面,婆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小小的车子,载着的是晚年的陪伴,是半生相伴的深情,是平淡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柔。
“有了这把椅子,你就能推着它,慢慢去找二姨聊天了,出门也方便。”老公看着椅子,又望向婆婆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轻声说道。
婆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皱纹深深浅浅,刻满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却也藏着一家人满满的疼爱与牵挂。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的笑意,温和又满足。环姐在一旁笑着附和,眼里满是欣慰。
婆婆是我们家的功臣,一辈子操劳,养育儿女、操持家务、善待邻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儿女培养得懂事明理;她是公公掌心里的老宝贝,半生磨合,晚年相伴,从前的棱角都被岁月磨成了温柔;她更是儿孙们心里的温暖港湾,有她在,家就在,温暖就在,方向就在。
新鞋子、热花卷、轻便的护理椅,这些简单又朴实的东西,就是婆婆收到的三八节礼物,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刻意的仪式,却藏着儿女最真切的孝心,藏着家人最浓厚的关爱。而我,也在节日里收到了学校准备的洗发水,礼物不贵重,却承载着单位对女教师的关怀与心意。
其实节日从来都只是一个节点,热闹会散去,仪式会落幕,所谓的节日氛围终会过期,可藏在烟火里的陪伴、刻在岁月里的温情、融入生活的可爱,永远不会过期。
婆婆一辈子勤劳善良,晚年被家人悉心照料,眼里有笑意,心中有安稳,这是岁月赋予她的可爱;环姐贴心孝顺,兼顾家庭与工作,温柔又坚韧,这是女性独有的可爱;我们在平凡日子里,守着家人,伴着烟火,珍惜每一次相聚,感恩每一份陪伴,这是最纯粹的可爱。
节日会过期,时光会流转,唯有家人相伴的温暖、烟火寻常的幸福、由心而生的可爱,岁岁年年,永不褪色。愿我们都能守住这份温暖与可爱,不被节日定义,不被岁月辜负,在平凡的日子里,自在欢喜,温柔向阳,把每一天都过得热气腾腾、温暖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