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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 阳 如 血(小说)
于应克
民国三十二年初春,鲁西平原的百姓正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在新庄据点的土围子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军官。他愁眉紧锁,神色凝重,左手插在灰军装的口袋里,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他叫肖剑,是清平县剿共司令部副官。
就在前不久,他的结拜兄长封七,投靠了日本板垣大佐,成为了人见人恨的铁杆汉奸。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锤砸在肖剑的心口。封七,那个曾经与他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的兄弟,那个在保定军校与他抵足而眠、畅谈报国理想的青年,如今竟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看到和自己同生死,共患难的大哥变成卑躬屈膝的丧家犬,肖剑痛心疾首。经过慎重考虑,他带着自己的亲自调教出的百余名官兵,趁着月黑风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平县剿共司令部,来到了距离县城六十多里的城西南新庄。
新庄----位于古运河南岸,村中一条大路,贯穿南北。地理位置相当优越。村中有千把口人,忠厚老实,世代耕田务农。团部设在地主刘太公老宅。
肖剑站在刘太公老宅的堂屋前,望着这座三进三出的青砖灰瓦院落。正厅的匾额上"积善余庆"四个金字早已斑驳,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刘太公是个开明士绅,听说肖剑率部来投,二话不说腾出了自家祖宅,还从仓房里拨出三十石粮食接济军需。
"副官,各连都安顿好了。"传令兵小跑过来,敬礼的手还带着冻疮裂口。肖剑注意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兵裤脚沾着泥,想是刚帮着老乡修葺了被日军飞机震裂的牲口棚。
他掐灭烟头,沉声吩咐:"告诉各连长,今晚加派岗哨。封七那厮熟悉我的行军习惯,清平县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话音未落,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犬吠,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肖剑的手本能地按上枪套。这新庄看似太平,实则四面开阔无险可守。古运河在村北蜿蜒流过,初春冰消雪融,河面宽阔处足有百丈,倒是天然屏障;可村南村西皆是平展展的麦田,青苗才及脚踝,藏不住一兵一卒。唯有村东那片老坟地,柏树森森,白日里看着阴森,此刻却成了他心中最不放处的隐患。
"副官!"三连长王铁柱大步流星闯进来,这个河北汉子嗓门洪亮,"乡亲们送东西来了!"
肖剑走到院中,只见天井里挤满了人。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腌菜坛子,裹着小脚的妇人提着鸡蛋篮子,几个半大孩子合力抬着一筐刚出锅的杂面馍馍。刘太公拄着枣木拐杖站在人群前头,山羊胡子微微颤动:"肖长官,新庄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粗食,权当给弟兄们压压惊。"
肖剑喉头一紧。他想起保定军校毕业时,教官赠言"兵者,国之干城",那时他以为干城是钢筋铁骨筑就的。如今站在这群泥腿子中间,闻着腌菜坛子飘出的咸香,忽然懂得真正的干城原是血肉相连的长城。
"太公,"他双手接过一位老妪递来的布鞋,针脚细密,纳着千层底,"肖某率部来投,已是叨扰。这些军粮——"
"长官莫推辞。"刘太公摆摆手,示意几个长工从侧门抬进两口黑漆木箱,"这是光绪年间闹长毛时,先祖埋在地窖里的。原本想着传给子孙防荒年,如今倭寇当前,不如取出来熔了打刀打枪。"
箱盖掀开,烛火下一片银光粲然。肖剑瞳孔骤缩——竟是整整两箱雪花银,怕不有五千两之数。他猛地单膝跪地,灰军装膝盖处顿时沾了尘土:"太公厚意,肖某代全军将士谢过!此战若胜,肖剑必亲书碑文,铭刻新庄父老报国之功;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院外忽然响起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远处运河上传来呜呜的汽笛,不知是民船还是日军的巡逻艇。肖剑起身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抹暗红正在沉淀,像谁打翻了砚台,将暮色染得愈发浓稠。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全团连夜加固工事。把刘太公给的银子,一半送往后方换药品,一半就地招募铁匠,打造梭镖大刀。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朴实的面孔,"写告示贴出去,愿走的老乡今夜就走,往南去,过了运河再寻落脚处。"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络腮胡子汉子挤到前头,敞着怀露出黑黝黝的胸膛:"肖长官,俺爹俺爷的坟都在这!往哪儿走?俺会打铳,给杆枪就能干他娘的小日本!"
"对!不走!"
"跟狗日的拼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肖剑望着这些被战火逼出血性的庄稼人,忽然想起封七。那个在军校宿舍里与他彻夜长谈的封七,也曾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话。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是北平沦陷时的恐惧,还是南京屠城后的绝望?他不愿深想,只是将那枝早已熄灭的烟头狠狠攥进掌心。
当夜,新庄灯火通明。男人们扛着门板土袋加固寨墙,妇人们则在祠堂里赶制干粮。肖剑带着参谋们踏勘地形至三更,最后停在那片老坟地前。月光下,无数坟茔静默如伏兵,柏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在这里设一个暗哨。"他指着坟地中央一座高大的封土堆,"派枪法最好的老兵,带足手榴弹。万一正面突破,这里是最后的阻击点。"
参谋欲言又止。肖剑知道他想说什么——让士兵躲在先人坟茔间作战,于礼不合。但他更知道,一旦日军突破村口防线,这片坟地将是全村老幼最后的屏障。
"我亲自守这里。"他说。
回团部的路上,运河方向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近了,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尖锐。肖剑在刘太公老宅的门槛上站定,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一轮残阳正挣扎着跃出地平线——不,那是晨曦,只是被硝烟染成了血色。
他想起离开清平县那夜,在司令部抽屉里留了一封信。信是给封七的,只写了八个字:"兄之今日,弟之明日?"此刻想来,这问句何其傲慢。封七的选择是背叛,而他的选择,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亡——从剿共的泥潭逃向抗日的烈火,从兄弟反目的屈辱逃向马革裹尸的壮烈。
院内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嘶哑却整齐。肖剑整了整军装,将那封未寄出的信从心底彻底焚毁。无论明日是生是死,新庄的这一夜,已将他淬炼成与昨日不同的自己。
而他不知道的是,六十里外的清平县城,封七正将一份标注着"新庄防务"的地图呈给板垣大佐。
正月初七下午一点,日本鬼子和皇协军三百多人去东昌府扫荡回来,路过新庄据点。不知道岗楼上谁打了一枪,走在前边的鬼子联队长应声栽落马下。
板垣大佐恼羞成怒,从城里调来榴弹炮疯狂地轰炸新庄这个古韵河畔的村子。炮弹落在巷子里,火罐四射,弹雨横飞,机关枪火舌乱窜。无辜的百姓死伤无数。
肖剑下令还击,战士们生龙活虎般的冲上围子墙,和鬼子交火。子弹在夯土围子上凿出一排排白烟,肖剑半蹲在垛口后面,看见一个年轻战士刚探出头便被机枪扫倒,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栽落墙根。那是三连的小山东,昨天还在灶房抢着帮厨,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手榴弹!集束扔!"肖剑嘶吼着,声音被炮火撕得支离破碎。三颗绑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划出弧线,在鬼子冲锋队形里炸开一团血雾。趁这间隙,他拽着机枪手老周的腰带将他拖离被炮火削平的垛口,原先的位置瞬间被榴弹炮掀翻,滚烫的碎土灌进后颈。
围子墙下传来女人的哭喊。肖剑侧首望去,看见几户没来得及撤进地道的百姓正往祠堂方向狂奔,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跌倒在弹坑里,怀里还死死搂着个蓝布包袱。他正要下令分兵救援,东墙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鬼子用炸药包轰塌了丈许长的围墙,黄呢军服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一连!跟我堵缺口!"肖剑抄起墙角的鬼头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第一个跃下三米高的断墙,落地时左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却借着冲势将刀锋劈进最先冲来的鬼子伍长肩窝里。那具躯体倒下的重量带着他踉跄半步,第二刀便横抹过另一个敌人的喉结,温热的血喷在冻僵的脸上,竟有些烫。
缺口处的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肖剑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只记得每次抽刀时都会带出一串血珠,在残阳的余晖里划出猩红的弧线。当最后一个鬼子被刺刀抵着胸口推下断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臂被弹片犁开一道口子,棉絮混着血肉翻卷出来,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疼。
"营长!西墙!西墙顶不住了!"通讯员爬着过来报告,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肖剑用牙齿和右手将伤口胡乱扎紧,抬头看见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紫色——那是围子墙内侧的民房在燃烧,火借风势,正往堆放弹药的地窖方向蔓延。
他拖着伤腿往西侧奔跑,沿途看见担架队的老汉被流弹击中,两副担架歪在血泊里,上面躺的伤员还在呻吟。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正试图拖动担架,肩膀窄得撑不起那件明显过大的棉军装,那是新庄的民兵,昨夜才领的枪。
"进地道!叫政委组织群众转移!"肖剑夺过孩子手里的担架绳,和另一个赶来的战士将伤员抬进就近的地道口。地窖入口的盖板已经掀开,里面传来潮湿的霉味和妇孺压抑的啜泣。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镇定,仿佛这漫天炮火不过是除夕夜未散的硝烟。
西墙的战斗已经进入最惨烈的阶段。鬼子调来了火焰喷射器,火龙舔舐之处,土墙化作流动的岩浆。肖剑带着最后十二个战士退守到祠堂前的照壁后面,这里已是围子墙内的最后一道屏障。弹药箱见了底,有人开始拆卸阵亡战友枪里的子弹,有人将刺刀绑在木棍上做成梭镖。
"营长,"老周拖着被弹片削去三根手指的右手爬过来,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您瞅东边。"
肖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围子墙外,鬼子正在重新整队,而更远处的土路上,一队皇协军正押着几十个百姓往前沿阵地赶——那是没来得及撤进地道的村民,其中他认出了铁匠铺的老张,认出了卖豆腐的寡妇,认出了总在巷口晒太阳抽旱烟的瘸腿老汉。他们被绑成一串,刺刀抵在后心,成为鬼子下一次冲锋的肉盾。
照壁后面死一般寂静。肖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听见远处某个孩子找母亲的哭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元——那是昨夜封七遗落的,边缘还留着齿痕——在掌心攥了攥,又塞回贴身的口袋。
"上刺刀。"他说。声音很轻,却让十二个幸存者同时挺直了脊背。"检查弹药,留最后一颗给自己。"
照壁外的鬼子开始用生硬的中国话喊话,承诺缴枪不杀,承诺皇军优待俘虏。肖剑数着照壁上被弹孔剥落的砖屑,数到第七块时,突然笑了。那笑声让身旁的老周愣了愣,在这个山西老兵的记忆里,营长从未这样笑过——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终于抵达彼岸的释然。
"封七啊封七,"肖剑低声道,将铜元最后一次在指间翻转,"你选的路,我走不通。"
封七端着手枪,张牙舞爪,身后的皇协兵,嗷嗷乱叫、
“兄弟,不要执迷不悟了。八路军不会救你的,归顺皇军吧?我的位置让给你。”
“放屁,你这个认贼作父的狗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
板垣大佐轮起了指挥刀:“肖先生,既然你执意不想和我们合作,大日本也容不得你,射击。”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中了坂原的眉心,他应声倒下。赵司令率领八路军运河支队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还没等这些刽子手缓过神来,就做了异乡之鬼。
皇协兵纷纷扔下枪支,跪倒投降。封七见势不妙,正想夺路逃走,被肖剑一枪击毙。
乡亲们得救了,赵司令和肖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身后是如血的残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