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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天麻香里书声远
滇东北的山,是压在心上的浪,一重叠着一重,从天边一直铺到金沙江畔。我的唐家山,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褶皱深处,土是灰褐色的,路是陡的,风是硬的,云是低的,七十年代的日子,清苦得像山涧里寡淡的泉水,一口咽下去,涩在喉咙,却又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回甘,甜到骨头里。
八岁那年,我才踩着晨雾与露水,走进大队旁边那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学。泥巴垒的墙,木梁窗,几张缺腿的桌子歪歪斜斜地立在地上,黑板被岁月磨得发白,写上去的字,隔远了便模糊不清。我没有读过一年级,直接从二年级下学期开始念起,一生都没摸过拼音课本,不识“波坡摸佛”,不懂四声平仄,别人张口就能拼读的音节,于我而言,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可我从不敢抱怨,更不敢放弃,山里的孩子最明白,能坐在教室里,握着父亲用竹杆自制的毛笔,在粗糙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已是天大的福气。每一个字,我都一笔一画刻在心上,像在坚硬的山石上凿刻希望,凿一下,深一分,凿一下,亮一分。

后来,书念得深了,要去更远的桧溪公社上初中。二十多公里山路,没有车,没有马,没有代步的工具,全靠一双赤脚、一双草鞋,一步一步硬生生地丈量。每到周末,归心似箭,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赶,饿了,在路边地里摘一根黄瓜、刨一个红薯嚼一口,渴了,捧一口山涧的凉水;等到星期天清晨,天还未亮,鸡叫头遍,我便要起身,背上父亲连夜为我装好的、满满一背篼洋芋,告别灶边昏黄的灯光,告别母亲欲言又止的目光,重新踏上那条漫长而孤独的返校路。
从天亮走到天黑,从日出走到日落。草鞋磨破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肩膀被背篼带子勒出深深的红印,一层层破皮,又一层层结痂,汗水浸上去,钻心地疼。衣衫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留下一层白白的盐霜,像大山落在身上的霜雪,冷,却又不得不扛。一路无言,只有脚步踩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呼啸,陪着一个少年,默默前行,默默忍耐,默默把所有的苦,咽进肚子里。
背到学校的洋芋,卖给食堂,换来的不过两三块零钱。我紧紧攥在手心,被体温焐得温热,那薄薄的几张毛票,轻得像一片叶子,又重得像一座山。那是我一周的口粮,是纸笔的费用,是周末回家要给父亲买两包烟的孝心,是继续读书的全部底气,是走出大山唯一的路。两三块钱,在今天微不足道,在那时,却是一个少年全部的尊严与希望。
可无论怎样省吃俭用,学费与生活费,依旧常常不够。为了能把书念下去,为了不让父母亲为难,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养育我的大山身上。春天,端午前后,雨水丰沛,山雾缭绕,腐叶在林间发酵,正是天麻破土而出的时节。那埋在树根之下、藏在草丛之中、长在腐土之上的"仙疙瘩",是大山给穷苦孩子最慈悲的馈赠,是我求学路上最温暖的依靠,是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走出故乡的路,有一处峡谷,名叫钻天坡。光听名字,便知其险峻陡峭。一条窄窄的黄泥小径,从谷底蜿蜒向上,直插云霄,一边是壁立千仞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谷,雨天泥泞打滑,晴天,太阳照射着返光幌眼,人走在上面,心都悬在半空。路两旁草木葱笼,藤蔓缠绕,枯枝落叶厚得像踩在棉花上,湿气弥漫,阴凉刺骨,可那里,正是天麻最爱生长的地方。
每到放学归来,我将书包丢在路边的石头上,顾不上歇口气,顾不上擦一把汗,揣着一颗迫切的心,一头扎进这片幽深的山林。弯腰,拨草,细寻,凝神,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生怕错过那一抹嫩红的天麻茎。它藏得极深,极隐蔽,混在杂草与蕨类之间,不细心,便永远找不到。可我熟悉这片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山的每一道褶皱,林的每一片阴影,土的每一丝气息,都刻在我的骨子里。

当指尖终于触到那截嫩红、光滑、带着一丝凉意的天麻茎时,所有的疲惫、饥饿、辛苦、委屈,一瞬间烟消云散。那一点点红,在满目青绿与褐黄之间,格外醒目,像山林藏起的星星,像黑暗中亮起的灯火,更像少年心中,不肯熄灭的希望。运气好时,一次能寻得一两斤鲜天麻,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轻轻放进书包,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回到家,仔细清洗后,烧一锅开水放进去燎一下搂出,慢慢晾晒,等到天麻干透变硬,等到赶场天再拿到大同街上卖掉,换来的毛票,一分一角,一张一张叠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只盼着,能多念一天书,多写一页字,多离梦想近一步。
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和小伙伴万毛咡,去唐家坪子找天麻的那个午后。
唐家坪子在生产队山顶下方,地势平缓,竹林茂密,竹叶沙沙作响,地下腐殖土肥厚松软,是天麻生长的天堂。那日,我和万毛咡结伴而行,怀着满心期待,钻进一片幽静的青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满是竹香与泥土的气息。我们低着头,慢慢搜寻,就在不经意间,眼前骤然一亮——
一片刚出苗的天麻,密密麻麻,嫩茎挺立,一片连着一片,在竹林的光影里,闪着动人的光。
那一刻的惊喜,比郑和下西洋,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要剧烈,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两个年少的孩子,站在这片“宝藏”前,激动得说不出话,眼里只有数不清的天麻,只有藏不住的欢喜。我们天真地在竹林里“圈地”,用树枝在地上轻轻划一道线,你一半,我一半,约定互不侵犯,各自守护自己的一方天地。没有争抢,没有嫉妒,没有贪心,只有少年最纯粹、最干净的快乐。
我们蹲在地上,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开泥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天麻刨出,生怕碰断那娇嫩的茎干,生怕惊扰了大山的馈赠。竹影婆娑,山风轻拂,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土里,滴进年少的时光里,也滴进一生都忘不了的记忆中。那日黄昏,我们各自背着沉甸甸、有十多斤重的鲜天麻,慢慢走在下山的路上。背篼压得肩膀生疼,可心里,却被喜悦填得满满当当,连脚步都变得轻快飞扬。天麻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飘在山风里,刻进岁月深处,直到今天,一闭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清苦而甘甜的香气。
山林给予我的,不只是果腹求学的天麻,更给了我直面恐惧的勇气与担当。
记得有一次,我们六七个小伙伴,相约去散子坪的原始森林找天麻。那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千年老树挺拔直立,藤蔓交错缠绕,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人一进去,便像被无边无际的绿色吞噬,连阳光都很难照进来。我们只顾着低头寻找天麻,越走越深,越走越远,等猛然抬头,才发现四周树木一模一样,路径全无,山风呼啸,枝叶作响,早已彻底迷失了方向。
夕阳一点点西沉,金色的余晖被山林吞没,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孩子。伙伴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年纪小的春安咡,早已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声在空旷寂静的森林里回荡,听得人心慌意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手足无措,眼里全是绝望,只想着家,想着母亲,想着天黑之前,还能不能走出这片无边的密林。
我虽也年少,可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天生胆子大,方向感也比旁人强。看着伙伴们惊慌落泪,我强压下心底那一丝慌乱,挺直小小的腰板,用尽可能坚定的声音,大声说:
“你们别哭,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我稳住心神,仔细辨认树木的朝向,分辨风来的方向,看着苔藓生长的痕迹,凭着骨子里对大山的熟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拨开荆棘,踩开荒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伙伴们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不再哭泣,不再慌乱,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我。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跨过多少沟坎,当远处村里的炊烟,终于透过树林映入眼帘,当熟悉的犬吠,轻轻飘进耳朵时,所有人都破涕为笑,欢呼着,奔跑着,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那一次,我不仅带出了迷路的伙伴,更在年少的心里,种下了勇敢、担当与责任的种子。从此,儿时的同伴提起我,眼里总是带着佩服与信赖,而我也深深懂得:大山不只是困住我的屏障,更是成就我的脊梁。
那些没有学过拼音的童年,那些背着洋芋翻山越岭的岁月,那些钻进深山寻找天麻的日子,苦吗?真苦。累吗?真累。饿过,疼过,怕过,哭过,可如今再回望,那些苦,全都酿成了甜;那些难,全都变成了光;那些跌跌撞撞的脚步,全都铺成了我走出大山的路。
大山无言,却以最宽厚的胸怀,包容了我的清贫,滋养了我的梦想;天麻不语,却以淡淡的清香,陪伴了我的求学路,撑起了我的少年时光。我靠着大山的馈赠,靠着自己的一双手,靠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一点点攒学费,一步步把书念下去,终于从滇东北的唐家山,从那条狭窄陡峭的黄泥小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来,走到了更广阔、更明亮的天地里。
如今,离开故乡已经几十年。我走过平坦宽阔的大道,见过灯火辉煌的城市,吃过四海美食,穿过新衣软鞋,可魂牵梦绕、放不下的,依旧是滇东北的那片山,那片林,那条小路,那缕天麻香。
钻天坡的峡谷依旧幽深,唐家坪子的竹林依旧青翠,散子坪的原始森林依旧神秘,只是当年那个挖天麻换学费的少年,早已不再年少。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永远不会褪色;埋在心底的那段时光,永远不会老去。

那一缕天麻香,漫过岁月的山岗,飘过记忆的峡谷,轻轻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那是故乡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苦尽甘来的味道,是一个山里少年,用汗水、坚持与倔强,在贫瘠的土地上,书写出的最动人、最滚烫的篇章。
天麻香里书声远,故土情深梦亦安。
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我永远记得,我的根在唐家山,我的梦,始于那片长满天麻的山林,始于那个背着背篼、在山路上默默前行、一心只想读书的少年。那段清苦却温暖、艰难却明亮的时光,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最厚重、最柔软、最永不磨灭的乡愁。
这一生,山是父,土是母,天麻是光阴,读书是归途。
风从滇东北来,我心,永远向故乡。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