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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圈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但凡画花,总逃不出那几样——要么是文人墨客借花喻志的孤高清冷,要么是写实主义对自然的虔诚描摹,再不然就是当代艺术拿花说事的概念游戏。走进孙洪敏《花非花》展览现场之前,我多少带着这样的预设。可真站在那些色彩明艳、笔触奔放的画作面前,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画作让人眼睛一亮,不是因为它们画得有多“像”,恰恰相反,是它们画得有多“不像”。那些花卉脱离了植物学的精准,甚至脱离了架上绘画的叙事逻辑,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姿态,扑面而来。这一刻我意识到,要理解孙洪敏的花,得先放下“花”本身。
看孙洪敏的画,得先了解一个人有两副面孔这件事。

在《花非花》展览上,那些花卉油画的色彩浓郁到几乎要溢出画框,笔触大胆到让人怀疑这是否出自同一位画家之手。可如果你翻看过她早年的成名作《女孩·女孩》,就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撕裂感——那些获全国美展银奖的“女孩们”,神情内敛,色调沉稳,古典主义的理性几乎渗透到每一根发丝的描摹中。
这就像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孙洪敏。
一个是画女孩的孙洪敏,理性、克制、严谨到近乎苛刻。为了捕捉女孩们那一瞬间的迷茫与叛逆,她可以反复推敲数月。那些扎着羊角辫、穿着吊带背心的女孩,躺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又若有所思,像极了青春期那种无处安放的躁动与彷徨。这种风格为她赢得了学术界的广泛认可,“女孩”甚至成了她的艺术标签,在美术界制造了一种“孙洪敏现象”——全国各地的展览上,到处可见模仿她笔下女孩的作品。
另一个是画花的孙洪敏,奔放、恣意、不管不顾。在《花非花》展览现场,那些花卉作品完全挣脱了古典主义的束缚,色彩艳丽得近乎任性,抽象的画法让人一时辨不出画的是什么花——其实也不必辨,因为画家根本没打算让你去辨识花的品种。正如她自己所说:“我画花,是把花当人来画,我可以和它们对话,它们似花非花,是我倾吐的对象。”

哪一个更真实?或者说,哪一个才是她想让我们看见的?
孙洪敏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如果说女孩系列是我的女儿,那么花花世界系列则是我另一个女儿。这句话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画花,对她而言,不是题材的转换,而是自我的分裂与重生。
为什么会分裂?答案或许藏在她画室的地理位置里。
2015年,孙洪敏把画室搬到了广州老城区北面的柯木朗艺术园。那是一个与山野自然如此接近的地方,每晚看繁星点点,听蛙叫虫鸣。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城市水泥森林里的画家来说,这种环境的变化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转移,更是心性的改变。
更有意思的是,画花这件事还治好了她的忧郁症。孙洪敏自己承认,因为画花而放松,因画花而愉悦,画花让她与忧郁的情绪分手远离。这听起来有点玄,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当你沉浸在那种不需要精准、不需要克制、可以肆意挥洒的创作状态中时,紧绷的神经自然会松弛下来。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典型的“逃逸机制”。当现实的压力、艺术的惯性、外界的期待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人本能地想要逃出去。孙洪敏的聪明之处在于,她没有选择砸烂这张网——毕竟“女孩”系列给她带来了学术地位和业界认可,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选择的是,在这张网之外,悄悄开辟另一块飞地。
这块飞地就是花。

站在《花非花》展览现场,观摩”花花世界”系列组画,你很容易被那些奔放的笔触所感染。但若仔细体味,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画虽然名为“花”,却没有传统花鸟画那种精致描摹,也没有西方静物画那种光影推敲。它们更像是情绪的“心电图”——每一笔的轻重缓急,都是画家当时心率的忠实记录。
孙洪敏曾分享过一个细节:“这张感觉像十二级台风下的花,其实是我内心的真实写照!我那天超级郁闷,一动笔就是这样效果。”
这段话太重要了。它揭示了这批花卉作品的本质:它们不是写生,而是“写心”。那些看似抽象的色彩与笔触,其实是情绪的视觉化投射。超级郁闷的那天,画出来的花就像被十二级台风刮过;心情愉悦的夜晚,画出来的可能就是粉红色的温柔。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批花卉作品,是一部用颜料书写的私人日记,是一份用画笔完成的自我精神分析。
这种创作状态,与她画女孩时的状态截然不同。画女孩时,她极度理性,反复思考。为了捕捉一个眼神,可以琢磨数周;为了处理一个细节,可以反复涂抹。那是一种“为他”的创作——作品最终要走向展厅,面对评委,接受学术界的审视。
而画花时,一切都不存在了。没有评委,没有标签,甚至没有“观众”的概念。用她自己的话说:“画画对我而言是最安全、最有发挥余地的,因为这属于个人行为,再怎么疯,再怎么愤怒狂喜,都可以在作品中释放。只有艺术能够让我们这么自由,只要面对人,就无法这么任性了。”
“任性”二字,恰恰是理解这批花卉作品的关键词。
当然,如果这批花卉作品仅仅停留在私人日记的层面,它们可能只会是画家的个人疗愈,而不会成为打动观众的公共艺术。它们之所以能在《花非花》展览现场让人眼睛一亮,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它们暗合了岭南文化的某种基因。

岭南大地,四季繁花似锦。岭南人对花有着特殊的情感,爱花赏花,把花当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浪漫元素。这是岭南的地域特性。但孙洪敏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走传统的岭南画派路子——工笔细描、注重写生、追求形神兼备。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用西方的油画媒介,表达东方的写意精神。
“花非花”这个展览标题取自白居易的诗句:“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这句诗本身就带有一种禅意:它不是在描绘事物本身,而是在捕捉事物给人的感觉。孙洪敏的花也是如此。它们不是具体的某一种花,而是“花”这个概念所引发的情绪、联想与记忆。从这个意义上说,她的花既是岭南的——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繁盛与绚烂,又是超越岭南的——触及了更普泛的人类情感。
这种创作路径,对岭南乃至全国的中青年画家都有启发意义。正如美术评论家皮道坚所言,孙洪敏的画“最大的好处就是高度概括,并且产生一种强大的力量”。她的个性化语言状态已经形成,并且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说起绘画技法,孙洪敏有过一段有趣的经历。
有一次她看舞蹈比赛,听到评委金星说了一句话:“好的舞蹈是看不到技术的,技术是融到舞蹈里的。”这句话让她豁然开朗:“好的绘画作品也是直指人心不炫技的,你看作品时已经被打动,而不是进行技术分析之后才感动。”
这段话道出了孙洪敏花卉作品的另一个特质:它们不炫技,却有力量。
在《花非花》展览现场,你不会去想这用的是哪种笔法、那用的是哪种技法。你只会被扑面而来的情绪所感染——或奔放,或温柔,或狂躁,或宁静。这种感染力,恰恰来自于画家对技术的消化与超越。
孙洪敏坦言:“很庆幸自己这几年的作品都把技术不露痕迹地融进去了,让我的画更含蓄、更纯粹,回到了绘画的本质。”这里的“本质”,就是直指人心的力量。无论是画女孩时的理性克制,还是画花时的奔放恣意,她追求的都是同一种东西:打动自己,然后打动别人。
“艺术要先打动自己才能打动别人。”这句话她常挂在嘴边。听起来是老生常谈,真正做到却极难。因为在当下的艺术生态里,有太多东西在干扰这种“打动”——市场的口味、评委的偏好、潮流的走向。能够像孙洪敏这样,在获得学术认可和市场成功之后,依然保持着对艺术本质的敬畏,依然敢于开辟另一条创作路径,实属不易。
离开《花非花》展览现场时,我想起一个问题:那个画女孩的孙洪敏和那个画花的孙洪敏,最终会走向和解吗?
答案或许已经在这批花卉作品中隐约显现。
早期的花卉作品,完全是她情绪的宣泄,带着对抗的意味——对抗理性的束缚,对抗外界的期待,对抗那个过于克制的自己。但渐渐地,两种风格开始融合。近年来的花卉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狂放的宣泄,还有一种内敛的力量;不再仅仅是情绪的奔涌,还有一种沉静的观照。
这或许就是“花非花”的另一层含义:花不再是花,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超越植物本身的意义;但花终究还是花,是因为它始终保持着生命本身的那种蓬勃与天真。
孙洪敏说,她的心里总是住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喜欢有花边的衣服,喜欢布娃娃,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如今,这个女孩从少女变成了花的形态,继续在画布上生长、绽放、摇曳。
从这个角度看,《花非花》展览不仅是孙洪敏个人艺术生涯的一次重要呈现,更是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自我探索的一个缩影。在一个依然由男性话语主导的艺术世界里,找到一个可以“任性”的角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抗争,也是一种和解。
走出展厅,外面是广州寻常的街景。回头再看一眼那些画,忽然觉得,所谓“花非花”,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的是花,其实是一个人的心;你以为是一个人的心,其实是你自己的影子。
(作者郭军,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广东省品牌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