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炊烟
作者/丁立梅
炊烟是村庄的呼吸和心跳,是村庄的温度。
麦收过后,母亲又着人在屋前垒了一个大大的麦秸垛子。母亲很满意有这样的柴火垛子在,它在,她的日子才有了四平八稳。
母亲仍保留着烧土灶的习惯。我们给她安装了煤气灶,但她从来不用。“哪有柴火烧出的饭菜好吃?”八十岁的母亲,往灶膛里塞把柴火,抬起头笑着说。灶膛里的火苗,轰的一下跳跃起来, 活泼欢腾,映红了母亲的一张脸,母亲脸上的皱纹都不见了,母亲变得年轻了。
锅里的饭菜嗞作响,冒着热热的香气。一捧捧炊烟,争先恐后地从烟囱里蹿了出去,在半空中缭绕成诗,成画。我跑去屋角看炊烟。我的村庄越来越萧条了,这样的炊烟越来越少见了, 它只属于母亲了,是母亲的炊烟。我看着它行只影单,一步三回首地独自迈向寥寥的苍茫去,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记忆里的炊烟不是这样的,那是一场一场的狂欢。一到饭时, 家家的烟囱里都冒出炊烟,你家的,我家的,他家的,你追我赶的, 簇拥着,一径往那高空里去,袅袅复袅袅。最后,化成了天上的云朵和星星。
村庄里的每一个孩子,打小就熟悉并热爱着炊烟,他们能读懂炊烟的每一个表情。炒菜时的炊烟是个急性子,成团成团地从烟囱里翻滚出来,好像有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它,它是要去指挥千军万马的,旌旗猎猎马蹄声声啊;熬粥时的炊烟是姿势优雅的, 它慢悠悠,一缕一缕袅娜地飞上半空,它是要成仙去的。我们几个孩子在地里割猪草,一抬头看到村庄上空炊烟起,仿佛得到诏令似的,立即欢喜起来,回家吃饭去喽。有孩子眼尖,看到田芳家冒出的炊烟跟我们几家的都不同,她家的是肥阔的,前呼后拥的。那孩子对田芳说:“你家今天肯定烧肉了。”田芳眼睛也盯着她家的炊烟看,嘴里面说着怎么可能呢,人却一溜烟地跑回家去。 后来证实,那天,她家的确吃肉了,盖因她舅舅突然上门来做客。
村子里有一养蜂的人家,夫妻两个正常在外放蜂,平时院门关得紧紧的,很少见到他们家烟囱里冒烟的。有一年他们回家来, 才打开院门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竟扭打到一起,你死我活的, 蜂箱摔了一院子。村人们去拉架,拉了好久才把两人分开,两人都吵嚷着,不过了,不过了。村人们私下里谈,他们怕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吧?俄顷,却见他们家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炊烟,活泼着,欢腾着。他们后来没再出去放蜂,在炊烟里缠磨着,生了两个儿子。
炊烟是村庄的呼吸和心跳,是村庄的温度。哪一个村庄没有炊烟呢?你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也许你所遇到的房屋不同人不同,但是,屋顶上飘起的炊烟却是无比亲切的,每一粒里, 也都能闻到麦子、水稻、黄豆、玉米、茅草和芦苇的清香。它们经过火的淬炼,成了一缕缕精魂,轻盈、飘逸,在风里吟唱着一首古老的生之歌谣,有时激昂,有时婉约,有时闲淡,有时忧伤。 它总能让在外的游子热泪盈眶,风尘仆仆的思念,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
斜晖脉脉,鸟雀们喧闹着归巢,母亲的炊烟渐渐没入暮色中, 成了晚霞中的一分子,四下里一片寂静。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 说饭菜都做好了。我答应一声,从半空中收回目光,心里面又是欢喜,又是空落落的,母亲的炊烟还能飘荡多久呢?
——哎,还是不要想了。至少这一刻,我还能循着母亲的一缕炊烟回家,我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