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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王中先生印象记
[一]
钱锺书先生的《围城》中,有这样一段话:“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我这篇短文写的是王中,他是死人,但他也是活人。王中先生所体现的新闻精神依然活着,这种精神就是对真理不知疲倦的追求与探索,就是对真理死不悔改的坚持再坚持。
王中先生,是我老师李良荣的老师。1979年,沉寂22年的王中平反归来,重返复旦大学新闻系系主任的岗位,李良荣是他的唯一的硕生研究生。李良荣说,王中先生始终孜孜求索真理,他的理论见解已成为新闻人的底线共识,成为人们思考问题的逻辑起点,在当下仍然放射出夺目的理论光輝。这就是王中先生的杰出之处,这就是人们还在怀念他的原因所在。因为这一点,王中成为复旦新闻的代名词,成为真知、风骨、良心的代名词。在新闻人眼里,他永远有讲不完的话题。王中先生有深厚的学术造诣和社会责任感,是新闻学子心中的灯塔。我作为他的隔代弟子,与他打过交道的后人,当然对先生没有沉默的理由。

/王中(1914年——1994年10月8日)原名:单勋,笔名:张德功,山东高密人。原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是中国著名的新闻学家、新闻教育家,新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与奠基人/
从历史角度看,王中是不可忽视的人物。新闻理论界有两个泰斗,南是复旦大学的王中,北是人民大学的甘惜分。两位老先生,由于理念不同,在新闻理论问题上,两位大师论战了几十年。
甘惜分走运,以革命的正确的新闻理论家出现在各个场合。而王中则不然,他成为复旦大学的头号右派,一度时间,扮演着反面角色。但他平反复出之后,人们把他视为与范长江、恽逸群齐名的新闻三大学科的奠基之一。这三大学科即新闻工作组成的三个部分:新闻理论,新闻事业与新闻业务。
[二]
王中先生是中国著名的新闻学家、新闻教育家,新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他原名单勣,1914年出生于山东高密,自幼接受良好教育,饱读诗书,视野宏阔,1935年考入山东大学外文系,1937年山东大学20余名进步学生,成立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山东大学队部,他忝列其中。抗战爆发后,他投笔从戎,改名王中,在中共东北军工委从事抗日救亡的宣传与兵运工作。1938年入党,次年进入山东抗日根据地,先后任《大众日报》编辑部主任,新华社山东分社编辑部主任,《农民报》《鲁中日报》总编辑。1949年5月,随大军渡江南下,他与恽逸群、张春桥作为上海市军管会新闻出版处军代表参与接管上海新闻机构。王中比张春桥大三岁,刚满35岁。刚入上海时,他们两家同住思南路的一座楼上,张春桥住一楼,他住二楼。恽逸群与张春桥分别任《解放日报》总编辑与副总编辑,而王中参加华东新闻学院的创建工作,任教务长。1950年8月,他任复旦大学教授、政治理论教学委员会主任,复旦大学党委常委、统战部长、副教务长、兼新闻系主任。人们回忆,他第一次在复旦大学亮相时的情景:一个年轻的“老干部”形象,穿着褪色的旧军装,矮矮的个子,腰间别着短枪。作时事报告时,很多教授都去了,认为他是“老八路”、“土包子”,冷眼旁观,并不看好他。台下的教授递条子,提问题。他一一收下,讲演结束后,他一一作答。让复旦大学的教授们服气了,原来他也是个大知识分子。这次亮相,他舌战群儒,一战成名。此后,复旦接受了他,许多教授成了他的知心朋友。此后,和官场上的战友疏远了,潜心教学,培养学生。作为革命者,他有天生的平等观,不管你是谁,无论你职务多高,他都把你看成平民,看成百姓。他认为官员和百姓一样平等,才是服务人民的勤务员。他看不起谋官者,看不起政治投机者,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他当年战友张春桥。
新闻工作本身就是一门开放的工作。作为新闻系主任的王中,办学更具有一种开放的思路。他邀请教政治课的宁树藩老师到新闻系教中国新闻史,请老教援汪英宾、舒宗侨讲西方新闻理论,引入西方传播学,请留美归来的郑北渭教新闻摄影,还聘任一批回国教授,如从美国归来的赵敏恒,英国归来的曹亨闻到新闻系任教。
他要求自己“蹲下来”,当好系主任,全部心思用在系务工作上,治学,研究新闻理论,培养青年教师。他提出科研先行,创新为先,引领复旦新闻系开创科研教学新局面。他着眼新闻理论,新闻学原理与新闻规律,开展教学科研改革。他恢复《新闻概论》《新闻编辑》《新闻摄影》等课程,强调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中国著名的新闻学家、新闻教育家,新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与奠基人王中先生授课照片/
那时,关于新闻定义,人们都采用陆定一同志的定义:即:新闻,是对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
而王中认为陆定一的定义是不全面的,是不能涵盖新闻本质内容的。他认为,新闻不仅仅限于广播、电视、报纸,也包括坊间人士口头传播。他举例说,乡人李四赶集,发现有人打架,他回来对张三说,集上今天发生新闻了,某某和某某打架。坊间这种事,不胜枚举,他们总以“新闻”概括此类事情,但这些并未经媒体报道。
所以,王中对新闻做出这样的定义:新闻,是事实变动的传播。
经过一番社会调查后,1957年王中写出《新闻学原理大纲》一书。引起新闻学界业界的强烈反响,各地争相邀请他去讲演。
他提出一系列启迪人们思考,符合实际的新闻理论观点。如报纸不是阶级斗争斗出来的,而是在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产生于社会需要。办报要有读者观点,要满足读者需要。党报具有两重性——工具性与商品性。现在看来,他的这些观点,并不怎么“冒尖”,但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上世纪50年代,这些言论无疑上犯“天条”。
1957年10月16日,在上海市第十三次新闻工作座谈会上,有人问他,提倡什么,反对什么?他归纳为6条:1,提倡要根据报纸的特点来进行宣传,反对报纸和内部文件不分;2,提倡通过新闻和说理来指导工作,反对直接地简单地讲“必须如此”、“应当如此”;3,提倡通过宣传大多数人感兴趣、有需要的东西来指导工作,反对只是面向少数干部;4,提倡多做调查,分析社会状况和读者对象,分析读者关心的事情及其同各方面的关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宣传,反对消极等待上级指示;5,提倡报纸上应有对读者有用,但不是直接从事政治宣传的东西,反对机械化、绝对化,一切非政治化不可的倾向;6,提倡报纸上不仅登政治材料,还要满足人民群众的经济、文化生活的需要,反对像苏联的报纸那样,尽登大块文章,不同意苏联教材中把报纸说成是刊载时事政治材料的定期刊物。
以上这些,使他受到灭顶之灾,打成右派,开除党籍,原每月250多块钱的工资,减去一半。报纸上连篇累牍出现批判他的文章。但对这些文章,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有些文章恶意扭曲事实,违背良知,或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动机。对北京甘惜分教授对他的激烈批判,王中先生更多是不屑一顾,虽然大帽子盖头,倒不是什么敌意。原来校内外许多老朋友、老熟人、老同事,现在见面时眼神流露的不是尊敬和亲近,而变成了生疏和疑虑。他打扫厕所、倒垃圾、干杂活,在图书馆爬上爬下整理图书。他被分配到农场劳动,管理农具,他认真修理保管,弄得井井有条;他曾在复旦大学游泳池收门票,打扫游泳池,弄得干干净净;他曾在资料室装订杂志,专门备一套榔头、锥子,装订技术在资料室首屈一指。
在打击面前,重压之下,王中没有垮下去,没有屈服,他以独有的风格坚挺着,等待春天的到来;他喜欢说说笑笑,喜爱讲故事,把孤寂与悲愤埋在心头。他坚信强加在他躯体中的黑暗一定会过去,东方地平线上会涌现出灿烂的光明。
他等了22年,22年后,他活着归来了!
[三]
1979年,当他第二次以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的身份站在讲台上,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还活着!
目击者称,他出现在《新闻概论》开堂的第一讲,他身着肥大中式棉袄,蹬布鞋,平头花白,如松针直上,远看有点鲁迅的味道。他是老烟枪,边讲课边吸烟,紧要处狠咳几声。他一口山东话,正合他革命者的身分。与此同时,他主持创建了复旦大学分校,并担任校长。作为著名的新闻学家,他的研究重心,是新闻学基本理论,包括新闻的阶级性,新闻的定义,新闻与意识形态的关系。锐意求新的他,还引进外部资源,邀请美国著名传播学家韦尔伯.施拉姆,香港中文大学余也鲁等学者来校讲学,与美国东西方中心开展交流,开阔师生眼界。
我的老师李良荣先生1964年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1968年分配到江西吉安地委宣传部。复旦本科四年,他不认识王中,那时先生已被打入冷宫。1979年,李良荣考入复旦新闻系的硕生研究生,师从王中。良荣师说,他第一次见王中是在一个雨天,他没有打伞,赶到先生家衣服淋湿了。先生给他取一条毛巾,擦擦身上脸上的雨水,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你知道我是大右派吗?
知道。
你怕不怕当右派?
我怕。李良荣几乎没加思索,就本能地回答了。
回答这些,李良荣是壮了胆子的。他当时的想法是:反正我已经注册报到了,回答错了,大不了换个导师,总不至于把他踢出复旦。
你为什么怕当右派?
良荣回答:我现在都30多岁了,如果我打成右派,像你一样打倒20多年,老婆孩子怎么办?他们怎么生活?我还能做学问吗?

/中国著名的新闻学家、新闻教育家,新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与奠基人王中先生/
没想到王中表扬了他。王中说,你说的是真话,接着他说,追求真理,必须从讲真话开始,做新闻工作,就是求真,追求真实;学者的工作也是求真,追求真理。求真的第一步就是讲真话,真话不一定都正确,但不讲真话,真理永远是追求不到的。有时候,为保护自己,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一旦开口,一旦写作,就必须讲真话。
良荣那天没带笔记本,但他将先生的话铭记在心了。他说,这些教诲,不用笔记,一辈子不会忘记,是做人做学问的真谛。良荣师从王中三年,他每星期总有两次在先生的房间长谈。毕业后留校任教,他仍保持每星期去看望先生一次。师徒俩有说不尽的话题。王中教会他做学问的道理,必须独立思考,不管什么人的语录、指示,都必须认真思考,绝不盲从。这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他对良荣说,为人、治学,是立言立世的两个根本问题,做好这两点就无愧于一生。搞新闻工作,切记,要讲真话,讲实话,永远不欺骗人民。
作为中国卓越学者的王中先生,是不迷信任何人的,他认为真实是新闻的生命。迷信与假话都是一种陷阱,都是走向蒙昧的起始,只有讲真话,才能确保新闻人的纯粹与高洁,才能戳穿虚假的本质。他说,新闻系如果培养出一个布鲁诺,这就是光荣;如果培养出100个姚文元,那就是耻辱。布鲁诺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殉道思想家,他捍卫并发展了哥白尼的日心说。布鲁诺不仅是哥白尼学说的坚定支持者,更在此基础上提出宇宙是无限的,没有固定中心,太阳只是无数恒星之一,并认为有无数个世界在宇宙中产生与消亡。布鲁诺的真理观被罗马教廷视为异端,1592年被捕,经过长达7年的审讯后,于1600年2月17日在罗马鲜花广场被处以火刑。他在刑场上宣称:未来的世界会了解我,会发现我的价值。他被后世誉为捍卫真理的殉道者。
王中先生号召他的学生应做布鲁诺这样捍卫真理的勇士。
我与王中先生的认识,缘于李良荣老师。1984年我考入苏州铁道师范学院新闻专业班,由于学校没有新闻专业老师,新闻专业课全部由复旦与人大两校的教师授课。李良荣老师教我两年《新闻概论》,由此结下深厚的情谊,我从他那里听到许多王中的故事,故而产生拜访王中先生的想法。1985年初春的一天,我去上海复旦大学看望良荣师和师母。那时,他们夫妇住在复旦大学一所老式房子里,室内铺着木地板,历尽沧桑,那地板已有几十年了。我向良荣师提出看望王中先生的要求,良荣师满口答应。到王先生家时,良荣师对先生说:“我的学生想看看你。”先生说话十分幽默,我年轻时长得就不好看,老了,更难看,有什么好看的?先生讲话没有高深的新词,有些甚至都是大白话,但都能直达问题的核心,揭示事物的本质。他说,你毕业之后要去做记者,当记者搞报道,要追求1+1=2,不能搞1+1=3,或者等于其他,不能听风就是雨,捕风捉影,想当然。那样做就是欺骗人民。他说,当一个好记者,要有政治定力,要有做人的骨气,不能人给你一块面包,就出卖良心,就没有骨头。记者不仅做党的宣传员,同时还要做历史的记录员,做人民的情报员。你报道的不是真实的东西,怎么记录历史?他要求要有人民第一的观点,只有把人民放在心上,才能做人民的记者。报道不要总讲大道理,要摆事实,要举例子,一个例子顶千言万语。

/中国著名的新闻学家、新闻教育家,新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与奠基人王中先生雕像/
先生的这些话,深刻影响了我的新闻工作理念,用事例说话,成为我新闻工作的遵循原则。
良荣师说,王中先生是为人师表的一代大师,“师”,是传道授业解惑,侧重于知识传授;“表”,是教育者的行为样板与人格表率。人们对王中先生的感受就是在“表”字上,他鼓励学生追求真理,做布鲁诺式的记者,其实,他就是当代的布鲁诺,坚持真理,九死而不悔。他奠定了新闻复旦的底色,浸润和塑造了复旦新闻学派的精神气质。王中具有人格的完整性,始终坚持新闻要说真话的原则,有“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学者的风骨与精神。
不久,在良荣师的安排,王中先生到苏州铁道师范学院讲学,那次,良荣师没有陪同。在苏铁师阶梯教室里,先生的山东土话很难听懂,先生幽默地说:“这样吧,我找个翻译。”由于先生认识我,就把我喊上去做他的翻译。他讲一段,我复述一遍。他说,你表达得八九不离十,就这样翻译下去。
由于是白天,又是近距离坐在他身边,我发现他抽烟有范,对得起他的江湖名声,夹烟的几根指头熏得蜡黄。他讲演的内容不是拼凑而成,而是基于自己深入思考的结果,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善于结合古今中外的例子讲问题,且妙语连珠,生动深刻,又带有一种历史沧桑的严峻与新闻人的良知和责任感。
我清楚地记得先生讲的几个观点:
一是马克思主义者并不是从读马克思主义的书里培养出来的。马克思主义的东西,甚至不少观点是从资产阶级那里来的。因为马克思之前,没有马克思主义。是马克思对资产阶级的观察分析思考后,才诞生了马克思主义。科学是反映事物客观规律的,并没有规定只能由“我”去发现,而别人不能去发现。真理怎么能垄断呢?因此,我们读书,不要去看谁写的,谁说的,要学会分析,看看是否说得有道理。我们只服从真理,不服从某一个人。
二是要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这是个学风问题,关系到是坚持唯物主义,还是搞唯心主义的问题。科学研究的对象是客观实体,研究的目的是认识客观事物发展的规律。这就要求我们的研究,不能带有主观的框框,应该尽可能全面而又详尽地占有材料,客观事物是什么面貌就如实地描绘什么面貌,客观规律是怎样就忠实地阐述它是怎样。如果先有主观的目的和结论再进行研究,必然会任意割裂事实,找一些支离破碎的材料印证自己的观点还不很容易吗?同时,要用实事求是精神检验自己的研究成果,提倡互相诘难、质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果自己的结论被别人驳倒了,是好事而不是坏事,那说明自己的研究有问题,有漏洞,靠不住。在研究问题中,彼此之间能够互相驳难辩论,这才是最好的朋友,才称得上高尚的友谊。
王中先生讲演后,希望学生们勇敢地和他辩论。王中有话:不敢超过老师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先生言简意赅,却又深渊美妙。讲透了做新闻,做人与治学的本质和真谛。就个体生命状态与使命责任而言,其语言全是率性而谈,直言无忌,让人闻之难忘。生活的细节最能真实地呈现一个人的真品格,与这样一位大师接触,怎能不产生向真理迈进的力量?
王中先生1994年10月8日去世。今日追思承遗训,真实之言即师魂。每每忆起先生,我就想起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报纸是国家的看门狗,新闻工作者应保护国家与人民的利益,必须基于事实进行报道,不可人云亦云传播虚假信息。好一个王中:王者之王,中国之中,多么像一座巍峨不老的青山,一座非常具体的挺立的大山,给有志于新闻的记者们以最深层的意志,最纯洁的良知,与一支最正直的笔杆。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