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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九十二章、气管手术
吉祥说回国却机票难订,不知是什么原因中英之间取消了好多航班,母亲的病不能等,吉丽立刻安排了母亲做气管手术。
放疗科王主任给周至柔开办了住院手续,母亲就住上了一间八张床的病房,里面全是癌症晚期患者,床上的人被挂着各种瓶子哼唷嘿哟地叫,床边上的人容憔悴也像病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吉丽陪了三天就腰酸腿疼快撑不住了,她那年轻力壮的小老公指不上。其他患者都是两三个家属轮流换,不断带来些好吃的。只有她是一个人,吃得是住院处推车卖的饭菜,味道十分寡淡;她24小时连轴转,母亲打着点滴,上着呼吸机,频繁吐痰,上厕所,她只能抽空打个盹,经常被邻居叫醒,点滴快打完了得喊护士。中国的科技已经如此发达,护士站还不能时时监控患者的情况,要靠护理的人按铃,按铃不到还得去人叫,说穿了还是责任心。西医刚进入中国时医院会全程照顾,不用患者家属操心,并且有的医院还免费,当然,也就形不成产业。
张童心来了电话:“丽丽,老妈的情况怎么样?”
“能怎么样?四天了都做不了手术。”吉丽没好气地说。
“我给衣主任打了电话,你现在就去找他。”
张童心毕竟在这家医院干过,还是个耳鼻喉门诊主任,吉丽就到医生办公室问:“请问衣主任在吗?”
有人答:“他刚才还在这儿。”
吉丽回去等了半小时又过去,问:“请问哪位是衣主任?”
有人答:“他可能去查房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吉丽就一会儿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一会儿回到病房,见到好几个进出的医生一问都不是衣主任,她就又给张童心打电话:“童心你能来一下吗?我找不到衣主任。”
张童心也惦记着年迈病危的老岳母,说:“我有患者脱不开身,我给你他的电话,你打给他。”
吉丽拿到电话号码就给衣主任打电话:(拔打电话)“衣主任吗?我是张童心的家属,我妈在您这儿住院四天了情况越来越不好,您看能不能尽快安排手术?”
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是吉作家呀?听说过没见过,我在手术室,等我回来找您。”
吉丽推门就进了医生办公室的一个小隔间,衣主任就在里面躺着玩手机,他听到有人找他就是不出来,别人也替他打马虎眼,有这样的医生吗?吉丽说:“对不起,您今天就得给我妈安排手术。”
终于安排了下午两点做手术,有年轻的管床医生简单的向吉丽交代了相关事项,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总之是推卸责任。手术室的护士推着平车进来,把母亲瘦小的身子挪到车上,身上只盖着冰凉的单子,母亲就一路都握着吉丽的手,她并不紧张而是冻得发抖。
“妈,不怕,手术很简单,一会儿就好。”吉丽眼看着母亲被推进去,默默祝愿她能平安归来。
吉祥打来了电话:“姐,妈的手术情况怎么样?我才买到伦敦飞北京的机票,后天回。”
吉丽说:“童心找了人才做上,已经一个多小时,就快出来了,你放心。”
(大门滚动声)那扇冰冷的不锈钢自动门打开,每次都会有平车把手术后的患者推出来,他们的亲人们就会迎上去问手术的情况,医生都会说:“手术效果不错。”他们就会欢呼雀跃并且给医生红包——这是不允许的,却是他们自愿的,他们不知道这是医生们的“话术”,患者只要能下手术台他们就会说手术效果不错。
那扇门又打开,母亲被推了出来,她蜷缩在一层白色薄单下,上身衣服已经被脱光,身体冻的瑟瑟发抖,脸色灰白,嘴唇青紫。“血压太高,做不了。推回去,把血压降下来再说。”跟在后面的麻醉师说,口罩上方的眼睛不看人。
“上手术台前你们都检查了啊!”吉丽问。
“现在高了。手术室有严格标准,血压高不能麻。”麻醉师瞥了一眼病人,说“先把病人推回病房。”
吉丽急了,说:“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您不能给我妈用降压药吗?”
“没有,你得到门口买,推回去吧,明天再做。”
“什么?降压药让我们自己买?医院竟然没有降压药?”吉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麻醉师不再多言,转身返回手术室。吉丽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脱下外套紧紧裹住母亲的身体,她叫不开那扇冰冷的门,真是欲哭无泪。
张童心来了,听了情况一面给院长打电话一面跑步去买降压药,母亲服下药半个小时后血压恢复正常,才又被推进手术室,在等待母亲的时间里这新婚的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即使是医生并开了诊所的他们一样无助。
(推车声)
半个小时后,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衣主任特意出来和张童心打招呼,张童心自然千恩万谢,衣主任看看患者,问:“这是你老岳母?” 又看看吉丽,知道是他娶的老女人,说:“你咋不早说呢。”
张童心又赶回了诊所,吉丽就和护士把母亲推回病房。母亲的颈部多了一个塑料套管,喉咙里发出“嘶嘶”声。下班前管床医生带着一个年轻医生走了进来,掀开纱布边缘匆匆看了一眼切口,说:“管子位置挺好,注意吸痰,保持套管通畅。”
吉丽上前问:“医生,这痰怎么吸?一天要吸几次?这纱布多久换一次?什么时候可以进食?……”
没等吉丽问完那医生就打断她的话说:“护士会教你的”。他语速飞快地一边跟其他患者交待事情一边往外走,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邻床一位照顾老伴多年的阿姨探过头小声说,“护士站现在忙。你们先准备点棉签和生理盐水,纱布要是湿了得及时换,不然容易感染。今晚还要观察伤口周围是不是有血渗出来,或者吸出来的痰里面有血,看看术后是否出血。吸痰器护士晚点会推来,我教你们怎么用。呼吸声要是变得很急或者有‘呼噜’声,就是有痰堵了,得赶紧吸。”
(紧张的音乐)
在这座没有人就不被当人的医院,在这个不断有人进来、不断有人出去、不断有人离世、充满悲伤的病房,患者之间的指点就像救命的稻草,比医护人员的来得及时并周到,吉丽连连道谢。这一夜她都没合眼,她以为她的诊所已经做得很好,其实差得远,因为还没有完全站在患者的角度,他们首先需要得是关怀,其次才是医治。
(杂踏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医护人员呼拉拉一大堆来查房,有人看了看周至柔的状态只说了声:“情况稳定。”就转身就到了下一个病床,例行公事,吉丽准备了一大堆问题都来不及开口。
吉丽找到了衣主任,问“医生,我妈还需要住几天院?我好提前安排家里的事情。”
衣主任的态度好了许多,说:“啊,今天就能出院。隔一天换一次药,一周以后拆线。”
今天?也太草率了吧?吉丽吃惊地问,“医生,这管子回家怎么护理?需要注意什么?什么时候能封管?万一在家突然堵了怎么办?”
“你家不是有医生吗?而且是耳鼻喉科的专家,他会告诉你。”衣主任起身,有送客的意思,说:“听说你家的诊所生意不错?你母亲的手术他就能做,可能下不去手。”
吉丽问过张童心,他是门诊医生做不了设备要求高的手术,病房衣主任能做各种外科手术,有时却会把一些看似不复杂的耳鼻喉手术推给他,还不说明情况,就出过几次小事故,上面追下来,张童心承担了所有责任。
“谢谢衣主任。”吉丽安排母亲出院,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并失去了指挥意志,以后的事情就全靠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