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何氏家园》第125集
何德老师写父亲的散文
编者按
过年，是农村最热闹的时节，祭神习俗承载着质朴信仰。何德老师以细腻笔触，在《送灶》等作品中勾勒父亲形象，将农村过年祭神的场景鲜活呈现。让我们翻开这期刊物，跟随何德老师，走进那充满烟火气与温情的乡村新年。
送灶
文/何德
送灶即送灶王爷回天府。
腊月二十三这天晚上，父亲必先盛出一碗第一锅送灶粑粑，摆放在灶火庙（即灶王庙）里，敬灶王爷，然后放一挂鞭炮，送灶王爷上天。我们祈求灶王爷进善言，如实向玉皇大帝禀报我们的善行，避灾降福。
从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开始，灶火庙里就一直点着三炷香，直到大年三十早上父亲接回灶王爷为止。
灶火庙嵌入在烟道墙的正中间，周正，檐翘顶尖。每年春节，父亲都要恭恭敬敬地在灶火庙的两侧贴上对联，内容永远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灶火庙，应该是世上最小的庙，也是最简陋的庙，但却住着一尊对一个家庭来说是最重要的神。
其实，这庙里根本就没有供过任何一尊神，倒是每天晚上放一盏油灯。晚上做饭、涮锅洗碗，少不了照明，灶火庙里放油灯最合适。灶王爷也不见怪自己的位置被挤占。每天晚上点亮灯火，一家人热闹地围着灶台转，这应该是善良的灶王爷乐见的人间美事吧！
农家的灶台总安放一大一小两只铁锅，中间夹着两只汤罐。烧饭做菜的余热温着罐里的水，一家人的洗漱便都有了着落。后来有改良的，能把水烧沸，一举两得。
小时候，整天围着母亲在灶台边打转。寒冷的冬天，靠在灶台边烤火取暖。平时，妈妈在烧火，我就帮着拉风箱。这风箱，成了我儿童时期的玩具，我曾对它非常着迷。这一拉一推的，风箱两端小窗里的叶片一开一关，怎么就生风了呢？点点火星被它吹成旺盛的火苗。没有风箱的日子里，舍不得多划一根火柴，火星引燃只有靠嘴吹气，往往被烟熏得够呛。
母亲常教导我，“为人莫做亏心事，煮饭莫烧黑心火。”“人要实心，火要空心。”灶膛要空，柴草才能烧得旺，所以每天清晨烧火之前，要将灶膛掏空，这草木灰也是上好的农家肥料。
母亲做饭时，通常都是一个人忙碌。她在灶前添一把柴火，转身又要翻炒锅里的菜。等我稍大一些，便主动给母亲打下手，总抢着往灶里添柴，也趁烧火的功夫偷偷烤个山芋。再后来，我长得有灶台一般高了，便开始帮母亲分担家务，为一家人准备一日三餐。围着灶台打转，渐渐成了我生活中最平常也最温暖的一部分。
灶台维系着一家人的生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年青黄不接之际，我们一日三餐只能熬煮稀饭。为节省大米，春天在米饭里掺入山芋片，夏天午饭以手擀面为主，或是在饭锅里搭煮南瓜、玉米，秋天以山芋代替米饭，农闲的冬天，一日只吃两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后为止。现在下饭馆，年轻人时常喜欢点一份五谷杂粮，我看着就泛胃。那段被饥饿逼出来的‘智慧’，成了身体永不磨灭的记忆。
为了一灶膛的柴草，我们曾伤透脑筋。生产队分的那点稻草，既是烧饭的燃料，又是猪饲料的来源，哪里够用？田埂和荒地上的野草不许私自收割，母亲没有别的法子，只好领着我，用手指在田埂边一点一点地抠挖巴根草。这种艰辛，灶王爷一定也看在眼里。
灶王爷见证过我们的辛酸，也分享过我们的欢乐。
每年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会熬糖浆。先烀一锅山芋，烀熟后稍作冷却，再把事先准备好的大麦芽切碎，撒入锅中，搅拌，发酵，然后用棉布包裹，挤压出其中的糖水。糖水放在大铁锅里反复熬煮，蒸发掉其中的水分，最后得到浓稠的糖浆。滚热的糖浆中加入刚炒好的米泡子和熟花生米，充分混合后，趁热在桌面捶压密实，切割成块状，这就是春节期间招待客人的上等糖果。熬糖的这天晚上，母亲一定会就着锅内残留的糖浆，炒一锅米泡，做上一板米糖，让我们提前吃上春节才能享用的美食。这一天，夜熬得再晚，我们也不肯提前睡觉。
大年三十的上午，母亲将几斤洗净的猪肉和两只母鸡放在大铁锅里，灶堂里架上柴火，慢慢炖煮，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鲜香味。我们在期待中咽着口水，灶王爷恐怕也早被这鲜味所陶醉。
现如今，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农村生活条件得到极大改善，部分家庭用燃气灶取代了柴火灶。没有灶火庙了，还禁放鞭炮，也没地方贴灶庙对联，但每年腊月二十三这天，父亲还是将小年的第一碗送灶粑粑象征性地摆放在灶台上，先供灶王爷，好像灶王爷一直还在默默地护佑着我们一家。
灶火庙并不是真正的庙宇，龛位很小，也不富丽堂皇，但它却高居灶台之上，玷污不得，我们对灶火庙顶礼膜拜。
这修建灶火庙的材料，也只是泥巴压成的土坯。土坯在人间烟火的淬炼中，既没有变成坚实的陶，更没有变成经世流传的瓷，粉碎后又被农家当成种庄稼的肥料。灶王爷上天和灶土入地，最终都是在为农家服务。
当今社会，温饱已不再是问题，但人们依旧保留着祭拜灶神的传统，这份敬畏与期盼，如同那方由泥土塑成、最终复归泥土的灶龛，朴素无华，却托举着千家万户最踏实的冷暖与最绵长的祈愿。
何德，合肥市庐江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师生，中学物理高级教师，曾任职于庐江县教育局。工作之余，热爱文字创作，常以笔墨记录生活点滴与岁月感悟。
本期编委
何生香 何问钊
何崇元 何滨
李合作 郭琪
何百鸣 许演芝
戴永红 晏如良
何南海 何瑞珊
何速成 何平
何崇成 何明军
何细快 何爱珍
何青林 何应炉
何长爱 何治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