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朱海燕
漫画家王复羊
[一]
漫画家王复羊是我的朋友,他去世了,我很怀念他。
他活着的时候,在《北京晚报》工作。有时,我从玉泉路进城,到王府井,若到路南,就到王复羊的办公室坐一会,若去路北,就到中央美院朱乃正的办公室坐一会。我们所谈话题,皆是青海。
[二]
王复羊是当代中国的大漫画家,我认为在华君武、丁聪、方成之后,复羊就是漫画星空中十分亮丽的星辰。他比漫画家还有一个让人尊敬的头衔,那就是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谁见谁都认可的好人。是一个敢于坚持原则,又不得罪人的好人。是一个有艺术定力,敢于创新的好人。

/王复羊 原名:王复祥(1935年12月——2008年1月15日)辽宁大连人,满族。1951年毕业于东北鲁迅文艺学院美术系,先后任职于东北画报社、北京日报、青海人民出版社、青海省文联、北京晚报等。曾任中国美协漫画艺委会主任、北京美协主席、《中国漫画》主编、北京市文联副主席等职。著名漫画家。/
王复羊先生这个好人是一贯性的,他的夫人崔振国大姐是位画家,她对我说,1950年,17岁的她从齐齐哈尔到沈阳谋生,由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生活十分窘迫。有人发现她有画画的天赋,便介绍她去考鲁迅美术学校的初级班。那时,鲁迅美术学校初级班招生已经结束,但通过一次单独的考试,学校还是破格录取了她。
崔振国开始认为她是这个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不!画家观察生活也有走眼的时候,当她把全班的同学仔细观察之后,她发现还有一个“乖孩子”比她还小,这个乖孩子就是王复羊,比崔振国小两岁,那一年他刚刚15岁。
乖孩子王复羊不爱说话,但他很会团结同学,因会团结同学,都说他乖,都说他是好人。
1951年,王复羊与崔振国从鲁迅美术学校初级班毕业,被分配到《东北画报》社工作,两人同在一个办公室,两人的桌子面对面,两人互相有好感,但两人并未开启爱恋的大门。
1954年,复羊由沈阳来到北京,在《北京日报》任美术编辑,而此时的崔振国再次报考鲁迅美术学院深造,师从王盛烈老师。王盛烈一幅国画《八女投江》名震华夏,但很少人知道画中主人公冷云的模特就是崔振国。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 漫画《老生常谈》/
在王复羊人生的天平上,一端是自己的艺术,一端是沈阳的崔振国。
同样,在崔振国的内心世界里,也有两座山,一座是北京的王复羊,一座是自己的艺术。
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毕业后,崔振国来到王复羊的身边。她谢绝留校任教的光荣工作,她用千言万语说服了导师王盛烈,才来到了王复羊身边的。说来可笑,当崔振国走到王复羊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谈过恋爱,两个人谁都不曾吐出一个爱字。
崔振国来到北京,24岁的稚嫩肩膀是准备和王复羊一道扛起那个时代传导而来的巨大苦难与压力的。
反右开始后,王复羊的一位朋友被打成右派。乖孩子王复羊说了一句话:我看他不像右派啊!这句话惹祸了,这位公认的好人王复羊因言获罪,却成了右派。上级决定把王复羊发配青海去。
复羊要走向青海了,被打成右派的几个朋友,丛维熙、张沪等人在一家街边饭馆设宴为王复羊送行,做东的是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丛维熙。作家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思维,丛维熙高声向众位右派朋友宣布:今天是王复羊和崔振国结婚大喜的日子,大家要尽情地喝酒,把戴右派帽子的耻辱都忘掉。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漫画《拜天地》/
哈哈!两个没谈过恋爱的人,谁也没对谁说爱对方的人,在一片吆喝声中结婚了。
崔振国说,那天她被信赖地成为王复羊的妻子。
被王复羊信赖是一种幸福。被这么多的右派精英所信赖是一种更大的幸福。
王复羊亦然。好人一生平安。好人必然会得到好人的相助。尽管文艺界、新闻界也有历数不尽的肮脏,有人在黑暗处发射毒箭,在暴风雨来临之际,也有不少没有脑子的人摇旗呐喊,也有不少投机者落井下石,也有不少怀揣祸心者投其所好。但野蛮的高山下仍流淌着文明的清流,仍有雪亮的眼睛,有正义的良心,有拒绝污染的灵魂,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政治生态下彰显出一种人性的力量。
那一天,他们喝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泪?
那一天,对于王复羊来说,是大悲,更是大喜。
这是一群右派对一个右派的祝福。
这是一个正义的女人跟着一个右派男人艰难历程的开始。
之后,无论雨雪风霜,明枪暗箭,这个女人将与王复羊一起闯过人生征途中的种种艰危。这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做到的,但崔振国做到了。她坚信自己的选择和判断是正确的,她一生选择了一位难得的好人,所以她才有如此的坚定与勇敢。她呵护着复羊,她也在复羊的大爱中谱写了自己的生命之歌。
这对新婚夫妻,为建设被风雪袭击的新巢和艺术,他们躬身捧起草原和雪山的泥土。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漫画《拔毛者行乐图》/
他们先是在青海人民出版社工作,后王复羊调至《青海湖》编辑部,崔振国被调到《青海日报》美术组。过往散浮的东西,很难用简单的文字与逻辑收拢起来。但从崔振国的回忆中,可以概括性地归纳夫妻边地生活的岁月:
在青海工作了22年,这22年是我们人生由青年走向中年的时光,在这22年有序的工作中培养了我们不拖拉,迅速完成任务的工作作风。这22年使我们感受到少数民族,尤其藏族同胞的纯朴、单纯、善良的人格魅力。还有那广阔的草原,巍峨的雪山,蔚蓝色高高的天空,都激起我们拿起画笔表现它们的欲望。
他们在青海生活22年,但在他们人生的回望中,见不到星星点点的哀怨与苦楚,这可能是艺术家人格道德的光辉所在。左右命运的政治运动把他们席卷到青海那个地方,他们也只有建设好自己的艺术才是人生的第一要义。至于其他抗争和不满都不能改变命运的走向。
王复羊的艺术建设是有目可睹的,他成为国内少有的大漫画家之一,而夫人崔振国也获得艺术事业的一串喜悦与辉煌。她创作的《翻身姐妹》《倒淌河抒怀》《晴》《日月山下》《文成公主过日月山》《赛牦牛》等,在国内引起巨大反响,荣获“民族杰出美术家”的光荣称号。
夫妻二人事业的辉煌,我想与青海的生活,与青海的大地,与他们熟知青海各族人民的心,是有着深刻意义的通道的。
[三]
王复羊在青海的第19个年头,我与其相识了。那时他是《青海湖》文艺杂志的美术编辑,诗歌编辑有左可国、蔡国瑞,小说编辑有高庆琪,评论编辑有任丽璋等等。那时,我在青海主要写诗。1977年,我写了一首几百行的长诗,编辑部认为可用,需要修改,就将我从部队借调《青海湖》编辑部驻勤。在西宁宾馆住宿全额报销不说,每天编辑部还给我补助1.2元钱。中午我不睡午觉,饭后,便从西宁宾馆赶到编辑部图书室看书,编辑们大约都在下午两点半后才陆续到达,这样我可以在那里安静地读两个小时的书。我看书有一个伙伴,这个人就是王复羊。若不是他,我也没有看书的机会,因为他是编辑部的人,管图书的那位女同志有时不来,图书室的钥匙总让复羊管着,我是搭复羊的车,才有读书的机会。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漫画《胎儿在咳嗽》/
开始我真的没把复羊看得多高,我想他是一个给杂志插图的人,不会写小说,也不会写诗歌,水平再高能高到哪里去?那时,四人帮粉碎刚刚一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但小说创作与诗歌创作开始呈现繁荣的势头,至于美术创作,圈外人是不怎么关注的。不像现在,一提到某某画家的画,就讲几万十几万一平尺。那时,画是画,钱是钱,画和钱似乎关联性不大,即便有关联,也是大款巨富等人。自然,像复羊这样一个搞插图的美编,在我这个美术门外汉眼里,属极其平常的一个人。
但由于在一个房间看书闲谈,复羊改变了我对他浅薄的认识。我读海涅的诗,他就和我谈海涅;我读普希金的诗,他就给我讲普希金。难忘的一次是他让我读雨果的诗。我说,雨果不是小说家吗?他写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和《九三年》我都读过,他还从事诗歌创作吗?
复羊笑着对我说:雨果不仅是伟大的小说家,他还是著名的诗人,一生创作了15部诗集和7部诗剧,其作品充满鲜明的色彩,洪亮的音调,丰富的生活情趣和激昂的战斗热情,几乎反映法国一个世纪的历史。他所写的爱情诗,如《来!一只看不见的笛子》和《小夜曲》等,都是心灵深处的抒发与歌唱,能启发人们的高尚情感与高尚行为。
他常和我提起当年在北京时的右派“派友”们,他们是刘绍棠、丛维熙、邓友梅、邵燕祥等等。这些人对于偏居一隅、大漠腹地的我来说,简直像神一样,我非常崇拜和钦佩他们。没想到这些人皆是复羊的至交好友。我心想,从北京来的王复羊和青海的本土艺术家们就是不一样,别看他少言寡语,老老实实,不哼不哈,但他绝对是一个谦虚的藏而不露的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著名漫画家 王复羊先生/
与复羊相处期间,我有什么问题总是向他请教,从他的言谈话语中,我感受到他的知识的渊博与学养的深厚。他研读过中外大量史哲著作,对外国古典音乐与自然科学也有浓厚的兴趣。这不仅是他艺术生涯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关注社会、瞭望时代、感受生活的又一个窗口。这些不仅为他的艺术创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也成为他顶住逆境压力,奋勇直前的精神力量。我想,他在青海的20多年里,不是没有苦恼,不是没有哀怨,也不是没有困难,他之所以在人生的低谷没有彷徨,是因为他把信仰种植在了文化上,把追求种植在了精神上,他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是高尚精神的载体与传承艺术的载体。他有着坚强的自信和沉迷的追求,即使身处逆境,他也把逆境作为升华自己的一方圣土,否则他都有可能被边地的寒冷的风雪所击倒。
复羊是闲不住的人。他看图书室的书籍摆放的零乱,会主动到图书室帮助整理,并把我拉上。他上梯子下梯子,我在下面弯腰抬头翻拣图书,帮他往上递,弄得我头昏脑涨得不行。他笑我:你这个当兵的年轻人,干活还不如我呢。那时我21岁,他42岁,他还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四]
20世纪80年代初,复羊和振国夫妇由青海返京,复羊的右派平反了,他成为人民的艺术家。1983年,我也由铁道兵部队调入铁道兵兵部工作,与复羊同居一城,这样,我和复羊的接触与联系也多了起来。
80年代初,浩劫之后的中国漫画,枝残叶败,十分凋敝,复羊怀着满腔热情,倾力投入漫画艺术的复兴与建设之中。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漫画《龙多旱》/
王复羊劫后归来,没有一点疲惫的畏惧,他一如既往激情如火地投入到漫画的创作中,他用正义之笔,深邃之笔,幽默之笔,揭露丑恶,诅咒腐败,鞭挞愚昧,画出了大量发人深思又富有哲理的漫画。复羊的漫画总是紧踏着时代的脉博,表达人民的诉求。褒扬也罢,批评也罢,漫画造型严谨,夸张十分到位,人物的鼻子眼睛都很准确,他是观察家,富有思想与哲理,笔锋触及当代生活的方面面,这自然来自他丰富的阅历与深邃的思想,也体现了一位有良知的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一位同道评价复羊:“他那一幅富有哲理、格调高雅、谐趣幽默的作品,让人为之发笑之余,又给人以启迪……让人感到一种奋发的力量,一种向上的精神,一种热爱生活、热爱新鲜事物的激情。他的画与其说是精神描绘,莫如说是真情的流露。在他的漫画针砭社会时弊的同时,真善美也得到了张扬。”
王复羊在极力使自己贴近生活、贴近实际、贴近群众的深刻体验中,总是有感而发,有情而发。因此,他的作品有着广泛的社会基础和极高的艺术生命力。
如作品《父亲碗里有了肉》,对利用公款大吃大喝、铺张浪费的社会现象给予严厉的抨击。同时从画面来看,也可感受到他在表现主题上的良苦用心。为表达作品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广阔的漫画意境,他不惜花费大工夫,竟把当时轰动画坛的油画力作《父亲》重新以油画手段一丝不苟而完整新意地再现画面,独具匠心地融入他这幅漫画的创作背景之中,从而有效地强化了主题,使作品极富视觉冲击力和感染力,成为“华通杯”93中国漫画展的亮点。这种高难度的漫画力作,把创作品位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原,还原了漫画被称为艺术的本真要求。
再如他的《老生常谈》,对官僚主义作风文山会海的讽刺,现在读来仍有它的现实意义,作品构思巧妙,深刻犀利,促进和推动了文山会海的改革,向党和政府传递出人民群众的心底呼声。还如他的《有问必答》《龙王急诊》《血盆大口》等作品,通俗易懂,形成雅俗共赏的鲜明风格。

/著名漫画家王复羊漫画《锁》/
漫画是一门不容模糊、不容无病呻吟的艺术,要容可观性、思想性、趣味性、幽默性于一体。它需要作者深刻的思想修养和全面的艺术技巧,以及对待事物明朗无疑的独到见解,这是漫画相对于其他画种更为艰难之处。但这一切,复羊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十分到位。他的作品,有的让人怒目大吼,有的让人捧腹自省。总是把事物、生活与人之关系揭露的入木三分,幽默中藏奇思,温厚中见惊险,咫尺小画可打开广阔思维空间的大门。
复羊不仅是卓越的艺术家,还是一位优秀的文化领导。他担任过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漫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会长,北京市文联副主席,北京市美术家协会主席等职。他在这些岗位上,那些善于观察事物的画家们,却没有人说王复羊不干净的,没有人说王复羊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私的,他是艺术界位清廉干净公道干事的领导者。总说:复羊是好人。
人们在前前后后的比较中,得出“是好人”,这是一个不容易的评赞,我以为这是当今社会对艺术家抑或对艺术界领导的最高礼赞。
我知道复羊是2008年1月15日,那个农历的“腊八”去世的,我把登载他去世消息的《北京晚报》,一直在我案头上放了好多年,想他的时候,我就对着报纸他的照片,与他聊天,谈青春洒在那块土地的青海,话我们共同关心的时代。一次我到和平门地铁站北侧他的家里,看到家里的书籍摆放的十分零乱,我突然想起在《青海湖》编辑部,复羊带着我整理图书室那件事,如果复羊还在的话,他会让多病的振国大姐坐在一旁,爬上梯子指挥着我,一起去帮助整理书房的……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