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头年猪,半卷乡愁
腊月里,那声猪叫暖了流年
年猪香里,是故乡的人间烟火
一头年猪,半卷乡愁
文|程兰峰
在岁月的深处,腊月的寒风总带着一股特殊的气息。那不是凛冽的冷,而是烟火、肉香、人声与期盼揉在一起的暖,是杀年猪的热闹与欢喜交织而成的独特景象。杀年猪,如同一幅生动的乡村画卷,在炊烟与晨光里缓缓展开,定格成一代人心中最温暖的年俗记忆。
那时的乡村,养猪是家家户户的头等要事,更是一年生计的寄托。从春天捉回毛茸茸的猪崽开始,一家人的精心照料便贯穿了春夏秋冬。清晨割草,午后捋叶,秋收时收糠攒麸,灶台上的剩粥、地里的野菜、碾坊里的麸皮,都成了猪崽一日三餐的吃食。父母从不舍得浪费一口粮食,一把草、一瓢食,都喂得仔细,喂得认真。那日复一日的付出里,藏着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盼它快长,盼它膘肥,盼着年末,能换来一家人的新衣、孩子的学费、过年的油水,还有餐桌上最实在的团圆滋味。
待到腊月,天寒地冻,年味渐浓,这头养了近一年的猪,早已不再是一头牲畜那么简单。它是一家人的经济支柱,是节日里最硬的底气,更是寒冬里最诱人的美味源泉。村里渐渐有了猪叫声、磨刀声、烧水声,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肉香,年,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来了。
杀年猪的日子,是整个村子的盛典。杀猪师傅成了最忙碌也最受尊敬的人,得提前许久预约,日子要挑风和日丽的晴天,时辰要赶天蒙蒙亮的清晨。主家提前备好柴火、大铁锅、干净的盆桶、接血的瓦器,每一样都收拾得妥帖,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庄重与期待。仿佛不是屠宰,而是一场迎接新年的仪式。
那一天,天还未亮,院子里已是灯火通明。大铁锅架在灶上,干柴在灶膛里熊熊燃烧,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热气裹着木香,在清冷的晨雾里升腾。屋里屋外,都是忙碌的身影与喧闹的声音:男人磨刀、搬凳、搭架子;女人烧水、备盆、擦案板;孩子们睡眼惺忪,却不肯赖床,裹着棉袄挤在门口,又怕又盼,眼睛瞪得溜圆。
捉猪的场景最为激烈,也最有烟火气。四五个人齐心协力,有的拽耳朵,有的抱后腿,有的压身子,与奋力挣扎的猪展开一场力量的较量。猪的嚎叫声震得院子都在颤动,却丝毫不让人觉得烦躁,反倒成了过年最热闹的序曲。众人吆喝着、用力着,把肥硕的猪稳稳摁在宽凳上,气氛紧张又热烈。
杀猪师傅的一刀,决定着整个过程的顺利与否。真正的好师傅,手稳、心定、刀快,对准位置,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成功的一刀,猪血汩汩流入盆中,猪很快安静下来,不再挣扎。若是经验不足,几刀下去不得要领,猪叫得更凶,场面便会陷入混乱与慌乱。在乡村的老观念里,杀猪顺利,预示着来年顺顺当当,一家人平平安安。
退毛、吹气、刮毛,每一步都藏着老手的技巧与经验。师傅用滚烫的开水浇遍猪身,再用专用的刨子一刮,黑褐色的猪毛成片脱落,露出白净光洁的肉身。有的师傅还会在猪腿上划一小口,用铁钎捅开肌理,对着口子用力吹气,把猪身吹得圆滚滚,刮起毛来更顺当。孩子们在一旁踮脚观望,最惦记的是那只猪尿泡,洗干净、吹足气、扎紧口,就是最珍贵的玩具,踢来踢去,能乐上一整天。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如今想来,仍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大人们则目光专注,盯着猪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深知每一样都物尽其用,各有价值。猪头要留着祭祖,猪蹄要炖得软烂,五花肉用来做红烧肉、扣肉,瘦肉炒青菜,肥肉炼油,油渣又是一道喷香的小菜。猪身上没有一处浪费,这是乡村人勤俭与智慧的体现。
剖膛挖肠,更是一场对生活的深度开掘。师傅持刀沉稳,划开腹腔,心肺肝肾、肚肠脾胃,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在老辈人的眼里,这些内脏不只是食材,更是偏方良药:猪心能安神养心,猪苦胆可清火解毒,猪尾巴能治孩子流口水,猪肚养胃,猪肝补血。那些口口相传的民间智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朴素又实用,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度。
猪血趁热做成血豆腐,鲜嫩滑口;大肠小肠翻洗干净,卤一卤就是下酒好菜;板油炼成猪油,装进瓷罐,能吃一整年。一头猪,从皮到骨,从肉到脏,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承载着一家人一整年的口腹之欲与生活希望。
最让人期待的,还是杀猪饭。当第一锅肉炖熟,浓郁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漫过院子,飘到街巷,勾得人直流口水。男人们围坐在炕上,摆上酒菜,切一盘刚出锅的白肉,盛一碗热乎的猪血汤,喝酒吃肉,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不断。平日里的辛苦与疲惫,都在这热气与酒香里烟消云散。孩子们守在锅灶前,眼巴巴地等着,第一口热肉下肚,满嘴流油,那是童年最满足的滋味。
主家再忙也不会忘了邻里乡亲。用干净的碗,装上几块热气腾腾的鲜肉,挨家挨户送一份。你送我一碗,我回你一碟,浓浓的乡情、邻里的温情,就在这一碗肉、一句问候里静静流淌。杀年猪从不是一家的事,而是一村的欢喜,是熟人社会里最动人的守望相助。
然而,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如今的农村,杀年猪的场景已渐渐远去。家户散养不再普遍,规模化养殖取代了庭院喂养,真正吃野菜、粗粮长大的土猪肉,成了城里难得一求的稀罕物。超市与市场里,肉品琳琅满目,看起来丰富充足,包装精致,选择多样,可吃起来,总少了儿时的那份香、那份纯、那份安心。我们拥有了更便捷的生活,却弄丢了那些慢火细炖、用心喂养的烟火滋味。
很多人感叹,年味淡了。其实淡的不是年,而是那些藏在习俗里的仪式感,是那些亲手劳作、共同分享的温暖。杀年猪的消失,不只是一种习俗的退场,更是一段乡村生活、一种朴素人情的慢慢远去。
但令人欣慰的是,随着人们对健康、本真与生命的日益重视,对绿色食品、原生态食材的追求重新被唤醒。越来越多的人厌倦了流水线生产的标准化味道,开始怀念土生土长、自然喂养的农家风味。农家特色种养业悄然兴起,散养土鸡、土猪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乡村旅游、农家宴让更多人重新感受传统年俗的魅力。我们有理由相信,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那份纯正的土猪肉香,那份热热闹闹的杀猪氛围,会以新的方式,重回我们的餐桌,重回我们的生活。
儿时杀年猪的记忆,是心底永远柔软、永远温暖的光。它不只是一段关于美味的回忆,更是乡情、亲情、邻里情的寄托,是那个简单、淳朴、美好时代的象征。一头年猪,承载着四季的耕耘,盛满了人间的烟火,更写满了故乡的乡愁。
在这纷繁复杂、步履匆匆的世界里,我们时常回望。回望那腊月的寒风,那沸腾的大锅,那热闹的人声,那满口的肉香。回望,不是为了沉溺过去,而是为了在记忆里寻得那份纯粹、那份宁静、那份人间最本真的温暖。
一头年猪,半卷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股香气,心就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个热气腾腾、充满希望的童年腊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