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都春来早
杜先锋
乙巳年的年味还浓着,春便悄悄跟来了。
大年初二,天气晴得没法说。天是洗过的蓝,蓝得透亮,蓝得让人心里也敞亮起来。携家人去龙山公园,原只想走走,散散节日的酒肉之气。谁知一进园子,便撞见了春——真正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春。
向阳坡地上,几丛迎春已经开了。金黄的花瓣薄薄的,对着日光,像是细绢裁出的小喇叭,齐齐吹着春天的序曲。它们开得那样急,那样不管不顾,倒像和谁抢着似的。一只蜜蜂嗡嗡飞来,在花心里钻了钻,又钻出来,翅膀上沾着金粉,晃晃悠悠飞走了。
再往里走,竟是满眼的红梅。一树一树的,远远望去,如绯红的轻云落在了人间。走近看,花瓣儿润泽透明,阳光斜斜穿过,能看见细密的脉络。有风吹过,疏疏落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肩头、发间,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香——清冽中透着一丝甜,像极了这日子:年节的甜,春日的清。
看过梅花,不自觉地往桃林那边张望。桃都的人,谁心里不装着一片桃花呢?那千年的肥桃,是这方水土的精魂。虽时节尚早,桃枝还光秃秃地立着,但走近细看,枝桠间已鼓起一粒粒青硬的苞,像攒着劲儿的小拳头。伸手轻触,仿佛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一整个春天——再过些时日,春风再暖几分,这些小小的苞便会挣开来,一点粉,一树粉,满山遍野的粉,把桃都染成绯红的云海。
最动人的,还是河边那一排垂柳。远远看去,一片枯褐;走近了,才发现每根枝条上都鼓着毛茸茸的芽苞,有的已绽开,露出鹅黄绿的新叶——嫩得叫人不忍心碰,却又忍不住要看。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着,摇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初三到朋友家拜年,饭后去田间走走。
麦田一片连着一片,远远看去,已洇出隐隐的绿意。蹲下身细看,麦苗返青了——不是深沉的绿,是浅浅的、嫩嫩的绿,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眉眼。一株株挺着细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风从田野上吹过,那绿便像水波一般,一层层荡开去。朋友说,今年的麦子返青早,是个好兆头。我点点头,心里也觉得欢喜。
下午三点的太阳,大得出奇。气温该有十七八度了罢?阳光晒在背上,暖暖的,竟有了初夏的错觉。脱了外套,任暖意渗进衣服、渗进皮肤,一直渗到心里去。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气息,淡淡的腥,淡淡的甜,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爆竹——那是年的余音,也是春的序曲。
从田间回来,走在大街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梧桐树上挂满红灯笼,一串一串,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鲜艳。家家户户的门前,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墨香犹在;大大的福字贴在门上,有的正着,有的倒着——取“福到了”的彩头。阳光斜斜地照在这些红色上,便有了说不出的暖意。老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前晒太阳,眯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孩子在巷口放鞭炮,噼啪的响声里,夹着咯咯的笑声。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春意不仅在枝头,不仅在田间,更在这人间的烟火里。梅花映着红灯笼,麦苗连着春联的红,自然的春天与人间的春天,在这一刻融在了一起。
回到家里,坐在窗前,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有鸟雀在窗外的树上啁啾,声音脆脆的,透着欢喜。想起这两日所见的一切:向阳坡上的春花,满树的红梅,桃林枝桠间青硬的苞,河边抽绿的垂柳,田间返青的麦苗,还有那满街的红灯笼、春联、福字……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来了。虽桃花还未开,但看花的心已经开了。待那千树万树的桃花真正盛放时,这份春意,该是何等的浓烈、何等的醉人。到那时,我再来看——看那绯红的轻云如何落满桃都,看那千年的桃树如何捧出一城春色。
桃都的春天,确是来得早些。但这份“早”,怕不只在节令,更在每一个盼春、迎春、惜春的人心里罢。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又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起身开了灯,橘黄的光晕里,仿佛也有一朵小小的春花,静静地开着。
丙午年正月初四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