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岁团年席,兄弟未分家
原铁七师 余开华

序言
腊月二十三,晨光熹微,我和老伴从长沙出发,往鄂南咸宁老家奔去。二百多公里高速,在咸宁东下,转五公里国道——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从碎石路到柏油路,如今已是宽阔的双车道。右拐进村两公里,五米宽的水泥路沿田垄、贴塘埂,直通家门口。“村村通”修到了家门口,平平整整。桂花树、农舍、菜地从车窗外掠过,车轮轻快,离家越近,心越发温润。
老屋静卧在村路尽头,是我和弟弟共有的家。我七十四岁,弟弟七十二岁,兄弟二人如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枝,历经风雨,从未分离。一辈子守着同一片祖产,从未提过“分家”二字。这份情分,就像老屋那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门框,安安稳稳立在光阴里。

一、鱼跃丰年
年味是一步步铺展开来的。家门口有一亩鱼塘,引山泉活水,弟弟一年四季割青草喂鱼,从不用饲料。他说:“吃草的鱼,肉甜,没有泥腥气。”干塘定在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他知道我从小就爱看打鱼。
水泵响了一夜。吃过早饭,日头爬过屋顶,我们走到塘边。塘水已经退至塘心,墨绿的塘泥泛着湿冷的光。弟弟和侄子穿上胶皮裤下塘,泥浆“咕啾”一声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塘底有一个当年特意挖的深凼,一米见方,是鱼儿避水的藏身之处。
“青鱼还在老地方。”
两人从两侧包抄,青鱼尾巴猛然一甩,溅起半人高的泥水。侄子被甩了一脸泥浆,岸上的人都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这条青鱼足足十六斤。侄子抱鱼上岸,胳膊都在微微发抖。青鱼鳞片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温润的墨玉。那一天一共起鱼两百多斤,青鱼、草鱼、白鲢、胖头、鳊鱼、土鲫,样样齐全。最大的青鱼十六斤,尾巴拖地;胖头十二斤,肚皮滚圆。
弟弟蹲在塘边,一条一条地分:“东边送三叔,西边给大姐……塘尾老人家腿脚不便,拣几条土鲫送去熬汤……”
他分鱼,我数数,一半送邻里,一半留自家。留下的鱼,一部分腌了挂在檐下风干,一部分用网兜养在活水处随吃随取。塘清了,鱼分了,弟弟往塘里撒上石灰,为来年的鱼苗准备一方干净的水土。

二、豆腐清香
腊月二十六,灶屋里飘出浓浓的豆香。黄豆是自家种的,前一晚用山泉水泡上,清早掀开缸盖,颗颗胀得滚圆。角落里的石磨歇了一整年,弟弟冲洗了三遍,磨槽又露出青润的底色。我推磨,他添豆,石磨“咕噜咕噜”转动,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汩汩渗出,顺着石槽流进木桶,像这个家延绵不断的血脉。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映红了弟弟的脸。豆浆煮沸,满屋都是醇厚的豆香,钻进衣缝、指甲缝、头发丝里。点卤是弟弟的绝活,石膏水沿着锅边慢慢淋下,大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豆浆渐渐平静,絮状蛋白从锅底浮起,越聚越多,凝成一大块颤颤巍巍的嫩白。
他舀起一勺豆腐脑,隔着锅台递过来:“尝尝。”
入口很烫,可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豆子最本真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那是井水的清冽,石磨的醇厚,更是腊月里一家人围在灶边,从掌心暖到心口的热乎气。
压豆腐的木盘架在水缸沿上,青石板压上去,水分从包布缝隙里渗出,滴进木盆,滴滴答答,像时间轻轻走过的声音。两个时辰后揭开布,豆腐雪白柔嫩,托在掌心微微颤动,像捧着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咸宁豆腐宴远近闻名,有了豆腐,年菜便有了魂。

三、油锅滚烫
打豆腐的当晚,照例要开油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半间屋。大铁锅坐在灶上,菜籽油慢慢烧沸,泛起细密的油花,香气钻出瓦缝,飘满半个村子。弟媳系上洗得发白的红布围裙,弟弟也系上围裙,带子一勒,便有了农家主厨的仪式感,郑重得像将军披甲。
先炸豆腐丸子。豆腐捏碎,拌上炒米花、葱花、姜汁,在手心团成圆球,贴着油面轻轻滑下锅。“滋啦”一声,丸子周围腾起细密的气泡,像镶上一圈金边。弟弟用长筷轻轻翻动,丸子浮起,表皮从嫩白变成浅金,再炸到透亮的褐黄。一锅接一锅,金黄的豆腐丸堆满了簸箕。
再炸鱼块。青鱼中段斩成两指宽的条,用盐、姜、花椒腌过,裹上一层薄薄的米粉。入锅时油花溅起老高,弟弟侧身躲过,手中的长筷却不曾慢下半分。鱼块一批批下锅、炸透、捞起,香气漫满整个灶屋。肉丸、藕夹、翻饺、麻花,一样接一样下锅,炸得满屋飘香。
孩子们守在旁边,按捺不住。最小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从簸箕里抓走一根刚出锅的麻花,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眼睛还盯着锅里。弟弟头也不回:“别烫着。”却故意把刚捞起的麻花往簸箕边沿多放几根。
那晚不另外做饭。一家老小围在灶边,尝豆腐丸、吃炸鱼、绿豆丸、萝卜丝丸、鱼丸、肉丸、麻花、翻饺……油锅还在沸腾,灶膛还在烧火,人就坐在腊月二十六的夜色里,吃这一年到头最烫嘴、最油香、最不用看时间的一顿饭。
有孙辈捧着刚炸好的豆腐丸轻声感叹:“原来过年不是只有红包和手机,是这样一点点亲手做出来的。”
我听在耳里,暖在心上——这烟火气,总算有人懂,有人记。

四、年猪呈祥
腊月二十七,院子里响起了年猪的叫声,这声音在如今的村庄里已经很稀罕。
弟弟喂这头猪,用的是最实在的土法:米糠、麸皮、玉米面,按比例煮熟了喂,一天三顿,从不断过。七个月时间,猪长到了三百多斤。
“如今喂猪,和咱们小时候真是天差地别。”弟弟蹲在猪圈边,看着师傅磨刀,“那时候一头猪养一年,能长到百来斤就算顶好了。卖给食品站,验级员手往猪背上一拍,说几级就几级,一家人的指望,全压在那杆秤上。”
他说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听着,眼前便浮现出母亲每年开春买猪崽的光景。钱是卖鸡蛋、卖鸡鸭、卖中草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开春捉回那头十几斤的小猪崽,猪崽进了圈,日子就有了奔头。
那时候家里口粮紧张,人吃都要算计,哪有多余的喂猪。米筛底下的细糠,已是猪最金贵的吃食。更多时候,是靠打猪草,野苋菜、红薯藤、萝卜缨子,一篮一篮背回来,剁碎了和米糠、麸皮一起煮。母亲收工回来,天已经黑透,还要在灶边煮猪食,常常累得坐在灶边打盹。
猪是家里最大的“存折”。养到年关,先要完成派购任务,购留比例时高时低。卖猪换来的三五十块钱,是家里一年最大的一笔现钱,要扯布、买盐、应付人情,我们姐弟几个开春的学费也全靠它。至于杀年猪,必须等屠宰票,有的年头任务重,自家连年猪都没有。能杀一头属于自己的年猪,是顶体面、顶奢侈的事。
如今,弟弟这头三百多斤的猪,不必交任务,不必等票据,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杀猪饭摆了三桌,亲戚、乡邻、老人都请来。堂屋里热气腾腾,酸菜炖血旺、爆炒猪肝、红烧肉香气扑鼻。弟弟举杯:“吃,别客气。”酒是自酿的谷酒,烈而顺口,几杯下肚,话语就多了起来。从收成说到儿孙,有人提起苦日子,说到一半又停住:“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弟弟把酒满上,大家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五、禽畜鲜活
腊月二十八,鸡鸣鹅叫,又添一番忙碌。弟弟前后养了一百多只鸡鸭鹅,他从笼里抓出两只鸡、两只番鸭、两只鹅,说:“一次不要杀太多,够除夕、初一、初二这三朝年吃就行。冻久了失鲜味,过完初三再随宰随吃,才不失本味。”
这是农家过日子的从容:不必把一个月的事挤在一天做完,也不必把半个月的菜都冻进冰箱。鲜有鲜的道理,慢有慢的章法。

六、菜园生机
忙碌的间隙,我最爱踱到菜园里。弟弟常说:“一个农民最大的福气,就是有块好菜园。自家种的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城里人花多少钱也买不来。”
他把菜园打理得像一块绣花布。寒冬里,园里竟有十七种蔬菜。经霜的红菜苔肥嫩多汁,芥菜叶片宽大,蒜苗青白分明,菠菜肥厚墨绿,白萝卜拱裂泥土,露出半截白嫩的身子。
我蹲下身,指尖探进泥土。腊月的土是凉的,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仿佛与这片土地接通了古老的根脉。豌豆苗、红菜苔、芥菜、蒜苗,摘在手里,就是故乡冬日最鲜美的滋味。

七、红联映门
年关,终于在忙碌与期盼中走到了眼前。贴对联,是这个节日最庄重的仪式。
三副对联早已备好。是我亲手写的,虽不如书家工整,却一笔一画都是真心。弟弟扶着梯子,我站在凳子上,糨糊刷上门框,红纸慢慢展开,在他的指点下贴得平平整整。
老屋正门:
青砖黛瓦 淳厚家风延世泽
石槛木门 忠贞祖训振家声
横批:祖德流芳
新门楼:
在家和顺万事如意照福星
出门平安百般遂心行鸿运
横批:前程似锦
厨房门:
柴米油盐 调出一家和睦味
锅碗瓢盆 奏响四季幸福音
横批:五谷丰登
七十多年来,我们在这个门框下送走父母,迎进妯娌,抱大儿女,又目送他们一个个进城。石门框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温润如玉,木门上的铜环换了三代,可门还是这扇门,框还是这副框。
“明年还你来贴。”弟弟说。
“好。”
红纸黑字,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鲜亮,是为老屋点上的朱砂,是年关最郑重的一枚印信。

八、团年盛宴
在鄂南老家,“年饭”指的不是除夕夜的围炉,而是中午这顿隆重的团圆宴。老一辈传下说法:年饭吃早,福气进早。于是家家都赶在正午前开席。
鞭炮声从十点起便此起彼伏。弟弟在晒谷坪上铺开那挂五千响的浏阳鞭,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吞没院子,红屑纷飞,硝烟升腾。硫磺味混着葱姜香,是记忆里最踏实的年味。
八仙桌从堂屋抬出,四边各放一条长凳,整整齐齐。这是父母留下的规矩:过年团圆,一个都不能少。
桌上摆满了年菜:清蒸鱼是主角,鱼身覆着葱丝姜片;腊味合蒸码成宝塔;珍珠圆子晶亮圆润;豆腐角烧肉在砂锅里咕嘟作响;鸡汤油亮金黄;红菜苔经霜之后,紫亮鲜嫩。
兄弟举杯,妯娌布菜,儿孙嬉笑。话语声、碰杯声、碗筷轻触声,交织成最平凡也最动听的乐章。
我看看弟弟,弟弟也看看我。七十二岁,七十四岁,两鬓都已斑白。他夹一块最嫩的鱼肚白放进我碗里,我舀一勺扣肉汁淋在他的米饭上。无需言语,心意自明。
一旁孙辈静静看着,轻声对身边人说:“两位爷爷一辈子不分家,这才是咱们家真正的传家宝。”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入心。原来我们守的不只是老屋、不只是年饭,更是让后辈子孙看得见、摸得着、听得懂的家风。

九、岁月的年轮
吃过这顿热热闹闹的团年宴,心中万般感慨如潮水漫过。眼前丰饶的景象,常常让我恍惚跌回少年时代,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
我清晰记得,那时候过年连腊肉都难得,最深刻的年味,是一条“看鱼”。生产队年终分一条鱼,端上年夜饭桌,只作为“年年有余”的象征,从没有人动筷。从除夕到元宵,有客人来就端出来,主人再三劝,客人也只是说:“给您存着。”
一条鱼,撑起了一个正月待客的体面,也守住了艰难岁月里最后的尊严与温度。我们对食物,有着近乎神圣的敬畏。
而如今,弟弟用粮食喂猪,用青草养鱼,干塘起鱼两百多斤,分送乡邻之后依然绰绰有余。我们不再为“有没有”发愁,而是为“鲜不鲜”“好不好”斟酌。这样的光景,是当年守着那条“看鱼”时,梦里都不敢想象的。
年轻一代生于富足时代,或许很难体会这种从极致匮乏到从容丰裕的心灵震撼。年的味道于他们,是旅行、是红包、是喧嚣。这不是遗忘,而是时代不同的馈赠。
但我更加看清那些从未改变的东西:从前是一条“看鱼”守护的家族体面与邻里默契,如今是一桌丰盛里的兄弟同心与家族和睦;从前是对一口吃食的无比珍惜,如今化为对食材本味、耕种辛劳的尊重。更让我心安的是,这些道理,不用多说,儿孙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老家屋顶上的炊烟,兄弟间无需言语的默契,石门框所象征的“家”的安稳,内核始终如一:对团聚的渴望,对根脉的眷恋,对“家和”这份最高体面的坚守。
这段温暖而充满仪式感的年关记忆,不仅是家族的传承,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当年只看不吃的鱼,与今日塘里活蹦乱跳的青鱼,在时光的长河里,完成了一场沉默而庄重的对话。
尾声
岁月浩荡,世事变迁。老屋会旧,容颜会老,村巷也会改变模样。
但这些忙碌、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年关记忆,已被我仔细收藏在心底,成为往后岁月里可供反复取暖的、最安稳的念想。
岁月匆匆,家风不散。
岁岁团年席,兄弟未分家。
此生足矣,此生幸矣。

作者余开华,1969-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2-21(正月初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