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天来时，我们走到春天的反面。

在我的私人国度。在我的花园。

没有阴影，欲望之树繁茂，如海。

那座小庙清凉自在，尚不为人知。

我的花朵，玫瑰的彗星，在暴戾中燃烧。

看不见的果实挂在无泪的天空中，果核坚硬。

我的幽灵，我生命中的第三条岸，独自留下，在春季的雪夜里。

在海棠的花冠中低语。

育邦，中国当代诗人、小说家。现任《雨花》杂志主编，代表作品包括《少年游》《忆故人》《伐桐》《草木深》等，曾获紫金山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等多项荣誉。现居南京。

在春天的反面，看见真实的自己

——育邦《春天》赏读

文/赫连楚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万物复苏。这样的时节读一首题为《春天》的诗，本是应景之举。然而育邦的这首诗，却让我在温暖的阳光下打了个寒噤——“当春天来时，我们走到春天的反面。”诗的开篇就将我们带离了寻常的春日图景，进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精神领地。

这“春天的反面”究竟是什么？顺着诗句走下去，我们渐渐明白，那不是季节的颠倒，而是心灵的转向，从向外看世界转向向内观照自我。“在我的私人国度。在我的花园。”诗人明确告诉我们，接下来的景象并非自然界的春天，而是心灵花园中的春天。这一转向意味深长：当外在的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人群涌动时，诗人却选择退回到内心，去探寻那片只属于自己的园地。

这种退隐并非逃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进入。进入自我，往往比进入世界更需要勇气。诗中的花园没有阴影，欲望如树“繁茂，如海”，呈现出内心世界的蓬勃与复杂。值得注意的是“欲望之树”这个意象，它暗示着生命力的涌动，却又需要被审视和安放。于是紧接着，“那座小庙清凉自在，尚不为人知”出现了。这清凉的小庙与繁茂的欲望之树形成微妙对照，仿佛是内心的一处净土，一种平衡力量。读到此处，我猜想诗人在创作时可能正处于某种内心的喧嚣中，渴望寻得一方清凉；或者在经历了外界的热闹后，更需要回归内心的寂静。

“我的花朵，玫瑰的彗星，在暴戾中燃烧。”这一句将诗的张力推向极致。玫瑰是美的，彗星是罕见而壮丽的，但它们却在“暴戾中燃烧”。这暴戾来自何处？或许是外界环境的压力，或许是内心冲突的激烈。花朵本该在春风中摇曳，却陷入燃烧的困境，这种矛盾形象，精准捕捉了现代人在春日般繁华世界中的真实处境：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丰富，却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焦灼。诗人将这种感受内化为“看不见的果实挂在无泪的天空中，果核坚硬”。果实看不见，天空无泪，果核坚硬，这些意象层层叠加，传达出一种孤独而坚韧的生命状态：即使无人见证，即使无泪可流，内心依然保持着坚硬的内核。

诗中最令我驻足的是这一句：“我的幽灵，我生命中的第三条岸，独自留下，在春季的雪夜里。”什么是“生命中的第三条岸”？河流有两岸，通常我们只能在此岸或彼岸。第三条岸，那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地方，是精神栖息的乌托邦，是灵魂得以自由游荡的想象空间。诗人将这个幽灵般的自我“独自留下”，而且是在“春季的雪夜里”，又是一个矛盾的组合，春天与雪夜并存，如同希望与孤寂同在。这一连串意象透露出诗人创作时的复杂心绪：他可能在现实的两岸之间找不到安身之所，只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开辟“第三条岸”；他可能在某些时刻感到被世界遗弃，却也在这种遗弃中获得了某种独特的自由。

最后，“在海棠的花冠中低语”为全诗落下帷幕。海棠花冠是美的，是春天的象征；低语则是私密的，是内心的声音。经历了欲望的繁茂、小庙的清凉、玫瑰的燃烧、果核的坚硬、幽灵的独处之后，诗人最终回到春天的一个具体意象中，却又保持着低语的内敛姿态。这不是与春天的简单和解，而是在经历了“春天的反面”之后，获得的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对春天的感知。

整首诗读下来，我仿佛跟随诗人完成了一次内心的漫游。从走向春天的反面开始，到在海棠花冠中低语结束，这首诗呈现的并非对春天的否定，而是对春天的超越性体验，通过深入内心，抵达一个比外在春天更真实、更丰富的存在状态。在这个过程中，欲望与清凉、燃烧

与坚硬、孤独与低语相互交织，构成了现代人复杂的精神图景。

育邦的诗句简洁而富有张力，意象新颖而不晦涩。他将抽象的心理活动具象化为可感的意象群：私人国度、花园、小庙、玫瑰的彗星、无泪的天空、第三条岸、春季的雪夜、海棠的花冠……这些意象如同一个个坐标，勾勒出心灵地图的轮廓。透过这些意象，我们可以窥见诗人在创作时可能经历的心理波动：从对抗外界喧嚣的退守，到直面内心冲突的勇气；从感受孤独无依的脆弱，到坚守精神内核的坚韧；最终在美的观照中，获得一种内在的平静。

读完这首诗，再看窗外春光，忽然有了不同的感受。春天不只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心境。当我们有勇气走进“春天的反面”，在内心的花园里审视自己的欲望、孤独与坚守，或许才能真正感受到春天的全部深度，它不只是生机勃勃的表象，更是生命所有复杂面向的显现。正如诗人在海棠花冠中的低语，那是与自我达成和解后的宁静表达，是穿越了“春天的反面”之后，对春天也是对生命的更深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