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年味醉苗乡
作者:刘有良
晨光尚未浸透湘西南的群山,城步苗乡的炊烟已袅袅升起,与薄雾缠绵成一幅水墨长卷。辞旧迎新的脚步踏过青石板路,每一声爆竹的脆响,都似在山涧里撒下一把碎玉,惊醒了沉睡的冬野。 这方土地的年味,从来不是日历上的墨痕,而是流淌在苗家儿女血脉里的歌谣,是烟火与岁月交织的醇酿。
腊月的风一吹过吊脚楼檐,年味便有了形状。家家户户的木门上,新贴的桃符红得灼眼,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将寒霜逼退三尺。 主妇们蹲在灶台前,蒸笼里糯米腾起白雾,甜香混着黄豆粉的咸鲜,在堂屋梁柱间游荡。孩子们踮脚偷蘸红糖,指尖沾满黏稠的蜜意,咯咯的笑声撞得铜锅叮当响——这便是打糍粑的序曲。 醇香的糯米在石臼里被木槌反复捶打,"嗨哟嗨哟"的号子声里,老人说这是"与旧岁告别"的仪式。每一记夯击,都把时光的重量揉进米团,待它化作圆润的糍粑,裹上黄豆粉的金衣,便成了舌尖上的团圆符。
杀年猪的锣声是年关的号角。天未亮透,火把在院中燃成星河,猪圈里肥猪的哼唧声与屠刀的寒光交织。 主妇将新杀的猪肉切成方块,码在青花瓷盘里,宛如一座座肉山,象征着仓廪的丰足。厨房里,猪血与豆腐在陶罐中慢炖,酸辣椒的辛烈唤醒沉睡的味蕾,腊肉在柴火上熏出金黄的油珠,滴落炭火时"滋啦"一声,仿佛岁月在叹息。 这些山野馈赠的珍馐,终将摆上团圆桌,以浓烈的滋味勾勒亲情的轮廓。
当夜幕垂下,年味便有了魂灵。祠堂前的龙灯如一条青色的河,蜿蜒游走于村巷之间。三十余米长的身躯腾空而起,龙头高昂处,双目如炬,似要吞尽人间晦气;龙尾扫过处,爆竹碎屑如星雨洒落,孩童们追逐着光点,笑声溅在雪地上。 鼓点如心跳,钹镲相击的铿锵里,舞龙人喊出古老的祝词:"神龙到此朝贺后,千年发达万年红!" 龙身翻卷如浪,忽而"蛟龙探海",忽而"腾云驾雾",每一节鳞片都映着万家灯火,仿佛把整座苗乡的祈愿都驮在了脊梁上。
守岁的火塘是年味的熔炉。柴火噼啪炸响,火星子溅上围坐的老人衣襟,他们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晚辈碗里夹一筷子腊肉。 灶王爷的画像前,新换的香火袅袅升腾,母亲将糍粑蘸上蜂蜜,说这是"给灶君的甜言蜜语"。 子时的钟声未响,孩子们已趴在火塘边打盹,手中攥着的压岁钱红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当第一缕焰火刺破夜空,千家万户的欢呼如潮水漫过山脊,新岁的晨光便从火塘的灰烬里,悄然萌芽。
年味是流动的诗。清晨的"三十朝"仪式上,八仙桌摆开八样荤菜,酒杯倒满米酒,筷子虚设于"神席"——那是留给先祖的团圆位。 主妇用"神筷"轻点每道菜,仿佛让逝者先尝人间烟火。祭祖的香火散尽后,年轻人贴春联、挂灯笼,红纸条上"开门大吉"四字,被晨光镀成金箔。 待到午后,长龙宴沿街铺开,现打的糍粑裹着黄豆粉,酸辣椒的脆响伴着腊肉的醇香,流水席上笑声不断。
离乡的游子最懂年味的重量。当舞龙的鼓点响起,他们从珠三角的工厂、从江浙沪的学校、从北国的写字楼,携着风尘归来。龙灯掠过祠堂时,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屏幕里青龙的鳞片与都市霓虹重叠,却不及故乡的火塘暖。 守岁夜,母亲将新熏的腊肉塞进行囊,说"这是家的根"。晨光中,他们踏上归途,背包里糍粑的甜香与龙灯的余温,成了异乡的灯塔。
年味终是人味。它藏在打糍粑的木槌声里,在杀年猪的火把光中,在守岁火塘的絮语间。城步的苗家儿女用千年不变的仪式,将时光酿成酒,敬给过去,也敬给未来。当龙灯归位,爆竹声歇,那句"岁岁平安"的祝祷,便化作山涧的清泉,流淌在每一条归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