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所谓“原生家庭”等奇谈怪论 李千树
笔者提出的这个问题或观察,或许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也或许确实击中了当下社会舆论中一个复杂而敏感的痛点。“原生家庭”从一个中性的心理学概念,在某些语境下已然被异化成了部分人推卸责任的万能借口,这背后交织着个人、家庭与社会等多重因素。我们可以试着从现象入手,层层剖析其根源,并尝试寻找解决之道。
一、现象扫描:被滥用的“原罪”与失焦的愤怒
据笔者观察,在当下的社会生活中不乏这样一类人,他们每每确实存在于网络和现实的一些角落中。他们有几个典型特征:
1. 责任的外化:将人生中的所有不顺——事业无成、感情受挫、性格缺陷——都归咎于“原生家庭”。父母的教育方式、家庭的经济条件、成长的环境,都成了他们无法振作的“决定性因素”。
2. 行动的停滞:他们往往伴随着“躺平”、“摆烂”的行为模式。既然一切都是家庭的错,个人努力便显得苍白无力。于是,刷手机、打游戏成为消磨时间的主要方式,以此来逃避现实的无力感。
3. 愤怒的泛化:这种对家庭的不满,很容易扩散为对整个社会的不满。他们抨击社会不公、痛斥“内卷”、嘲讽奋斗的意义,并将对理想生活的向往,投射到对国外(尤其是西方)生活的过度美化上,形成一种“此地即他乡”的疏离感。
4. 话语的武装:他们善于借用一些看似深刻的理论和词汇,如“结构性困境”、“资本剥削”、“独立思考”等,为自己的消极和愤怒披上一层“思想深刻”、“看透本质”的外衣,在网络上寻找同类,抱团取暖,形成一种颇具影响力的亚文化舆论场。
二、病根挖掘:多维度交织的复杂成因
这并非简单的“懒”或“坏”,而是一个由个体、家庭、社会、文化共同作用形成的复杂社会心理现象。
1. 个体层面:心理防御机制的失效与自我认同的迷失
归因偏差与习得性无助:心理学上的“自我服务归因偏差”让人们容易将成功归于自己,失败归于外界。当这种偏差走向极端,就形成了“受害者心态”。同时,长期的努力得不到正向反馈,或在关键竞争中屡屡受挫,会让人产生“习得性无助”——认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结果,从而放弃尝试。
自我认同的困境:在一个价值多元、评价体系混乱的时代,构建稳定、积极的自我认同变得困难。当无法通过学业、事业等主流渠道获得成就感时,一些人便通过“反向认同”来确立自我——我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我不屑于你们的游戏规则,我看穿了世界的本质。这种“酸葡萄心理”和“逆向选择”,成为保护脆弱自尊的最后屏障。
2. 家庭层面:期望的重压与情感支持的缺位
“原生家庭”的复杂性:必须承认,确实存在许多有问题的家庭教育方式,如过度控制、情感忽视、期望过高等。这些确实可能给孩子留下心理创伤。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概念被简单化、绝对化了。它本应是理解自我的一个起点,却被当成了人生无法改变的终点。
爱与期望的变形:很多中国家庭的爱是沉重的,常以“为你好”之名行控制之实。当孩子无法达到父母的期望时,感受到的不仅是失望,更可能是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这种内在的撕裂,让一些人成年后,既无力摆脱家庭的阴影,又无法完全自立,只能在抱怨中寻求一种扭曲的心理平衡。
3. 社会层面:转型期的阵痛与上升通道的感知收窄
社会竞争的压力:当下社会确实处于快速转型期,高房价、就业难、阶层固化的担忧等现实压力,让年轻人背负着前所未有的重担。当“奋斗改变命运”的传统叙事,在某些时候、某些领域显得乏力时,就容易产生幻灭感。
信息茧房与情绪共鸣:互联网算法精准地将有相似情绪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信息茧房”和“情绪回音壁”。在这里,个体的失败感被不断放大和确认,对“原生家庭”和社会的抱怨成为群体内的“政治正确”,获得无数点赞和共鸣,进一步强化了其合理性。
4. 文化层面:个体意识的觉醒与责任文化的断裂
心理知识的“祛魅”与“滥用”:心理学知识的普及是好事,它帮助人们理解自我。但当其被断章取义、浅薄化理解后,就可能成为逃避个人责任的工具。“原生家庭决定论”就是这种滥用的典型,它混淆了“影响”与“决定”,忽略了人作为主体的能动性。
西方文化的“滤镜化”想象:对西方生活的向往,部分源于对现实不满的投射。通过影视作品、社交媒体等构建的“西方形象”,往往经过了美化滤镜。这种向往,与其说是对异文化的深刻理解,不如说是对一种“理想化生活状态”的符号化追求,其背后依然是对现实困境的逃避。
三、救治之道:多方共治,重建“责任”与“希望”的桥梁
要化解这种现象,需要个人、家庭、社会协同努力,既要有“药方”,也要有耐心。
1. 对个人:从“受害者叙事”走向“责任者叙事”
完成心理上的“课题分离”:阿德勒心理学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父母的教养方式是他们的课题,而如何面对过去、如何过好自己的一生,是自己的课题。真正的成熟,是承认过去的影响,但不被其束缚,勇敢地承担起对自己人生的全部责任。
在微小行动中重建效能感:与其在网络上发泄愤怒,不如从一件极小的事情做起,比如坚持锻炼、学习一项新技能、完成一个小目标。在具体的行动中获得正反馈,逐步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效能感。哪怕每天只进步1%,也比原地抱怨更有价值。
进行批判性思考:警惕网络上的情绪化煽动,学会独立思考,不是简单地用一套“时髦”的理论去解释一切,而是能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观点,哪些是情绪。多读书,读好书,与历史和现实展开深度对话,构建坚实的精神世界。
2. 对家庭:提供无条件的爱与有边界的支持
改善沟通方式:父母需要意识到,时代已变,孩子面临的挑战也截然不同。与其用过去的经验去要求、评判孩子,不如尝试理解、倾听,提供情感上的支持和无条件的爱。让孩子知道,无论成功与否,家都是可以疗伤的港湾。
培养独立性:真正的爱是帮助孩子学会独立。从小培养孩子的责任感和抗挫能力,让他们明白,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父母只能陪伴一程。
3. 对社会:创造更公平的机会与更多元的价值评价体系
优化社会结构:从政策层面努力,缓解教育、医疗、住房等民生压力,拓宽社会上升通道,让努力的人能看到希望。一个相对公平、机会均等的社会,是消解怨气、激发活力的根本。
倡导多元成功观:媒体和教育体系应共同努力,打破“唯有读书高”、“唯有财富论英雄”的单一成功标准,尊重每一个在平凡岗位上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鼓励人们在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领域发光发热。
加强人文关怀与心理疏导:社区、学校、企业应建立更完善的心理支持系统,为迷茫中的年轻人提供专业的心理疏导和职业规划指导,帮助他们走出困境,而不是在孤独中沉沦。
综上,“原生家庭”的讨论,本身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个人成长中的伤痛,也映出了社会转型期的焦虑。把一切归咎于“原生家庭”,固然是一种浅薄的自我麻醉;但无视其真实影响,也是一种粗暴的冷漠。
真正的出路,既不在于对“原生家庭”的无尽控诉,也不在于对个人努力的盲目鼓吹,而在于一种清醒的认知: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起点,但可以选择奔跑的方向;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创造未来。
承认局限,但拒绝宿命;理解伤痛,但选择成长。当每一个体都愿意从“受害者”的舒适区中走出,勇敢地成为自己人生的“责任者”,那些弥漫的怨气才能转化为建设的力量,那些失焦的愤怒才能找到正确的出口。这不仅是个人之幸,也是家庭之福,更是社会之春。
2026年2月19日大年初三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