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舅(小小说)
文/黄新
我是骑车去看娘舅的。他今年本命年,八十四了,一个人住在徽州老家一个叫“马家棚”的小小村。
他重新打理的院子门虚掩着。娘舅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徽州地区供销合作社史料汇编》,正拿红笔在划线圈点。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正好,这段你看看,五三年歙县茶叶收购的账目,我亲自经手的。”
桌上搁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全省财贸系统先进工作者”,漆皮剥落了大半。我帮他倒了热水,他还在讲:“那时候收茶,评级全凭眼力。有人想请我喝酒,我说,酒我不喝,茶我喝,你泡一杯来,喝完了再评级。”
我说:“您这脾气,一辈子没改。”
他笑了笑,没接话。
娘舅的退休工资不高,知道我们晚辈会来拜年,早早进城办妥了年货,还把至交好友的茅氏名酒拿给大家分享。比他的同辈体制中人低一大截,更比不上下海经商的同辈,甚至比我这个刚退休的外甥也低好多。这事搁谁家都难免会滴咕几句。可娘舅自己从来不提。有一回他的老同事,跨行从政的长辈喝了酒后说漏了嘴:“你娘舅啊,当年省里要调他,他犟着不去,说是基层离茶叶近。后来县里拟提他当副主任,他又替下属说好话,言说他人业务能力强,讲政治,该上。让来让去,竞就把自己让下了……”
我曾听当地人说:“你娘舅的老爸马来喜当年跟市委书记一块儿闹革命,一块搓麻将……,他要肯开口,还至于吗?”
还真是至于的。娘舅就是这样的人。刚正,务实,爱才,也好为人师。在基层供销系统干了一辈子,从业务骨干到单位负责人,哪儿有麻烦就把他往哪儿调——救火队长,和事佬,挡箭牌。他倒乐意,还常常说:“总要有人干事。干实事呀”
可干事的人,往往不讨巧。
他教我们这些晚辈倒是尽心。不是讲大道理,而是带着做。我小时候暑假来,他让我去废品站打工,学打算盘,学看秤花。有一回我少找了人家一分钱,他竞追出二里地。还回来严肃地跟我说:“一分钱是小事,规矩是大事。”
当然生活照顾是他对我们的另一面……
这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我们这一辈,甚至我们的子辈当中有企业老总、大学教授、专家学者……过年回来,院子里内外停满小车。村里人就说:“马家祖坟冒青烟了。”
只有我们知道,青烟是从哪儿来的。
——讲规矩呀!!
走的时候,娘舅送我到门口。八十四了,腰板还直着。我说:“您多保重,明年再来看您。”
他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你要的那本《黄山茶叶志》我找着了,回头给你寄去。”
车子开出老远,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门口……
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也同落在那院子里、那村庄上,都是一样的。可又好像又不太一样。是吧?
晓东作于2026.2.19徽之潜坑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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