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之铃铛

       大年初二，在肖坡出门。

       漫步在老街道上，欣赏品味着各家各户的春联。

        在照壁巷一侧的土墙中，忽然发现了一种奇特之物。一截干枯细小的树枝，分杈上挂满了蒴果，由周围5瓣开裂的果皮和中间圆锥形的果轴组成，远看有点像簇拥在一起的瓣片干后的花朵，近看就像一颗颗小铃铛。

       果皮深裂至全长2/3左右，瓣片呈披针形，顶端尖尖的，外表黑褐色，带着细密的纹理，内表黄棕色，光滑有光泽，质地有点脆。

       果轴顶端钝尖，表面黄棕色，上有5条棕褐色棱纹。掰开果轴，断面呈黄白色，全是松散的泡状物质。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水果和干果，但这种似干花又似铃铛的朔果，在现实中却是第一次见。

       印象中似乎什么资料上作过介绍，直觉告诉我它是香椿铃。上网一查，果不其然。   

       香椿树我是知道的，最熟悉就是香椿芽。在儿时那个饥饿的时代，春天香椿发芽时，经常摘来生吃。但我从未见过香椿花，也未见过香椿的果实。臭椿的花和实倒是经常见。

       在网上发现，香椿和臭椿的花儿类似，花朵细小而密集，花瓣与花蕊紧紧相连，聚拢在一块，形成圆锥花序，一穗穗的，在树丛枝叶间垂下，密密匝匝如风铃，等待着风的轻抚。

       不过香椿的小花儿，呈现白色，而臭椿的花儿，是黄色。

        香椿在5到8月开花，有一种幽淡的香意。人们经常采集香椿花泡茶，或用来调味，都能让食物增添一份独特的清香。而果实北方在10月份成熟，呈绿色椭圆球形。种子红褐色，上端有膜质翅，分布在果皮和果轴之间。成熟后果皮裂开，种子随风飞走，去寻找新的家园。剩余部分便成了目前这副模样。

        我很纳闷。在农村长大，幼时经常在树园子玩，又经常上树摘椿芽，怎么就怎么从来没见过香椿花和果实？

       仔细查阅才知道，香椿树雌雄异株，大自然中雌性香椿树比较少，一般要生长七八年以上，才能开花结果。且采摘过春芽后续发的侧芽，因误过了花期，便不再开花结果。这才晃然大误。   

        不由得想起了《庄子》中的《逍遥游》篇，其中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之句。我想，庄子的这种说法，大概同香椿树成熟较晚有关吧。

       有意思的是，因为《庄子》里的这种说法，在传统文化中，香椿树便成了长寿的象征，常用来指代父亲，而同指代母亲的萱草并列。所谓“椿庭萱堂”‌“椿萱并茂”‌，便成了父母并在，昐其长寿的祝福语。史家寨村南头的一户人家，春联上就含有这样的词语。

      想及于此，不由得对“椿”字感了兴趣。传统诸树中，唯此木以“春”为名，想必不无原因吧？

       在《说文解字》中，“椿”小篆中本作“杶”（图1），从木，屯声；异体写作櫄，从熏声，隶变后楷书中二字定为今体。橁（笋声）、椿（春声）则是更后的异体，最终定型为“椿”体。

       而作为“杶”字声旁的“屯”字，其甲骨文字形就像一颗种子，上有嫩茎，下有细根，根部加一撤指事符号，表示种子扎根（像一棵嫩芽正艰难地冲破土壤的阻挠长出地面），所以“屯”字本意为“艰难萌发（成长）”之意。（“冻雷惊笋欲抽芽”，“椿”后写作“橁”，应同一意思。）草木萌发，正是春天之事，所以在商周卜辞里，常常以“屯”字作为“春”字用（如“今屯”“来屯”，即“今春”“来春”之意）。

      而“春”字，甲骨文中是三“木”一“日”，中间夹一“屯”，前者表意，后者表音，表示春日草木荣发之意。金文里“春”字形体，已经异于甲骨文，三“木”变为两芽（“草”字头）“屯”也变形。秦之小篆以金文为基，但秦隶中，“艸”与“屯”合着讹变为上部的三个“+”（卉）加一个“人”字。而汉隶中变化更大，已经初露今形，看不出当初的表意了。

        “屯”和“春”本非一字，一为“萌发”，一为“荣发”，就春事而言，由“屯”及“春〞，已渐趋成熟。因此，由最早的“杶”演变为后世最终的“椿”字，应含两意：第一，“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如木质”，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椿芽采摘时，春天已经成大，草木荣发，故此椿树真正代表春意。第二，椿树开花结果时，表明椿树开始长大，一年一春，椿树为“长春”之树，代表长寿。这是“杶“字最后演变为“椿”的原因。

       春节到了，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看着执在手上的椿铃子，我仿佛听见了在东风吹拂下，春天成长，不断响起的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