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抹亲情在梦里
刘新焕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昨晚,我又梦见母亲,母亲的眼睛深情地望着我。醒来,我的眼里噙满泪花。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梦见母亲,但我知道,我又在想念母亲了。一想起母亲,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母亲那熟悉而慈样的笑容,还有母亲那一个个难忘的故事。
想起母亲,我就想起母亲唱的歌谣。我的老家在关中农村北塬上。过去,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一家子吃穿全凭母亲张罗。母亲是个农民,尽管不识字,却会说许多歌谣,常常随意顺口唱出来,让我们感到好奇又新鲜。小时,我最爱听的是母亲念的歌谣。春天来了,母亲在家土院里铺一张苇席缝被子,头顶大椿树上飞来鸟的叫声,母亲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鸟,立即低头唱起来:“黄瓜喽,背背篓,一背背到庙背后,你拾柴,我垒窝,孵下儿子要给我。”这里的“黄瓜喽”是一种春天来到时,在村子上面“呱呱”飞叫的候鸟,其窝垒的如小背篓一样。小时在母亲的歌谣中我认识了这只鸟,也常在冬天“黄瓜喽”飞南方过冬时,上树把空窝拆下,好让来年再垒。因为这种鸟从不在旧窝生蛋孵鸟,不拆的话会飞到别处去垒窝,这样每年冬天能拆下一大堆烧火的柴。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跟母亲常去田间劳动,记得一次歇工时,为了哄我不让乱跑,母亲领我就近找到两个盖着薄薄盖子的小蜘蛛窝,打开一个盖子,随手拔一根草,一边用草塞洞里通着,一边顺口唱到:“宝儿盖,你出来,红绫袄袄绿盖盖,前门关,后门走,捉住宝儿它娘一条腿。”一边通着,一边反复唱了几遍,不一会儿从另一盖下跑出一只红的发黑的小蜘蛛来。我很是稀奇。母亲的歌谣有些是母亲随口哼唱出来的,有些是上辈人传唱下来的,连母亲也不知跟谁学来的。农忙干活时唱,农闲纺线做鞋时唱,有人时唱,没人时也唱,歌谣好听易懂易记,主要体现在劝人和善、祝人幸福上。譬如孩子摔倒,一边哄着正哭着的孩子,一边随口唱到:“疙瘩疙瘩走,碎娃头上拴着虎,疙瘩疙瘩散,他爸他娘都没见。”譬如教人要勤劳:“一勤生百巧,一懒生百病。人越坐越圆,人越吃越馋。胡想一百遍,不值一文钱。撅着屁股干一件,胜过空想一万遍。”又譬如在祭灶时唱道:“灶王爷,坐上面,敬香献馍在眼前。灶王爷,你别嫌,糜面还比美面甜。男人敬了灶爷神,逢沟逢崖逢太平。女人敬了灶爷神,子子辈辈多旺盛。敬了灶爷念灶经,念的灶爷笑盈盈,一念儿女富寿长,二念儿女长富寿,三念灶王婆永年轻,四季穿得一身青。”特别印象深且多次唱过听过的有这么一首歌谣:“我劝世人甭行凶,人要本分心要公,为人莫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劝世人甭夸能,花开能有几时红,横眉竖眼要不得,争来争去一切空;我劝世人孝双亲,孝顺生的孝顺子,忤逆生的忤逆男,不信单把檐水看,点点滴在旧窝间。”这是让人弃恶从善,懂得行孝。在我的影响中,母亲的歌谣永远是唱不完的。在上世纪那个贫穷的年代,我们兄弟姐妹是在母亲的歌谣中长大的。母亲的歌谣充实了我们的心田,给我们带来许多欢喜,也让我们在贫穷的日子里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给我们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伴着母亲的歌谣,我们幸福的度过了那个艰苦的年代。
想起母亲,我就想起母亲的善良。这首先表现在说话上。在乡里从来没见过母亲与谁争吵过,遇事总会让一步,那怕吃再大的亏也愿意。平时待人,母亲言语随合,总是笑盈盈的,常从对方考虑,先问寒问暖,再问饥问渴,不喜欢人吐狂言,说大话,进谗言,人背后乱造谣言。每当遇到谁来嚼舌头、说风凉话,母亲会立马打断,直言相劝:“瓜娃,说话要舀一勺,倒一碗,实打实,可不能隔墙扔砖头,乱伤人。”在日常生活中,母亲更是把行善放在前面。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对谁都很热情。小时候,家里有一点好吃的的东西,母亲从来都不愿自家独享,总要拿出来与村上人同享。院里杏儿黄了,桃儿红了,母亲摘下会送给街房邻居和街前一群玩耍的孩子吃;新磨的麦面、包谷糁,刚蒸的白馍、红薯,母亲总会用碗端一点,或用手帕包一点,送给左邻右舍。甚至家里做酱、酿醋,或吃一顿搅团、烙一点菜饼,母亲也会张罗着给东家品品,送西家偿偿。村上邻居,远方亲戚,以前借过东西、帮过忙的,母亲常念其好处,这些人谁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或家里遇个大事小事,母亲知道后总会提着白糖或包两个鸡蛋,抽空去看望,或打发我们兄弟姐妹代表她去探望。就是门前来个叫花子,母亲也会拿块馍、端碗面送上。如果正赶上饭时,母亲还会舀点热饭送上。母亲说:“谁都有个难处,能出来要饭说明家里实在没办法了。”有一年冬天的傍晚,有两个路人,是父子俩,路过我们村时,当父亲的感冒,身体不适,就歇脚在村外一个废弃的小土窑里,当时我家玉米杆正放在土窑旁,我与母亲傍晚揽柴烧炕时遇见这两个路人正拿我家玉米杆烤火,我一见急了,正想冲上前论理,被母亲挡住,当问明情况后,母亲说出门在外的人不容易,犯不着为一点烂柴发火,不但不着气,反而回家烧了一碗姜汤,用手帕包了几个蒸馍,提了一壶水,找了一床旧被褥和几片治感冒的药,叫上我一起给送去。第二天我与母亲去土窑上,那当父亲的看样子好多了,一见面,急忙唤来儿子,又是叩头,又是连连道谢。回去时,我问母亲图个啥,母亲乐呵呵说,啥也不图。母亲行善常把善与孝结合起来,母亲讲:“出门多行善,进门多行孝。有孝心才能有善心。”我曾劝母亲:“十个指头不一样长,人里面啥人都有,管人家那么多的事干啥。”母亲却说:“一粒麦子一道缝,一个人儿一个性,不孝能成传染病。鸡娃跟着拾米颗,影响后代一窝窝。”母亲行善的另一个用意是教人莫作恶。母亲教育我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在干,天在看,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规劝我们时时处处要注意,莫要“踏错脚”。母亲这样做的结果,与人和善,与邻和睦,人缘好,说话有人听。邻里发生一些纠纷,经母亲一劝,很快偃旗息鼓。母亲善良,帮人助人,往往会使邻里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敬母亲,使母亲有了更多的回报。好多人很羡慕母亲,说母亲人慈善,福气大。母亲总会说:“我有啥福气。我只是觉得,你对别人好点,别人才能对你好。”母亲行善教我们做个善良的人,就是让我们多走正道,多存善念,多行善事,实质是让我们在做人做事上正派心好、吃亏是福、孝敬父母,正是母亲这种倡导,形成我们的家风,在这种家风滋润下,我们这个大家庭,兄弟姐妹六人,从小种下了向善的好品德,长大后尽管走上不同的工作岗位,但母亲的“做个善良的人”话,一直在提醒着我们走过每个春夏秋冬,在做人做事上一直躬身践行着母亲的教诲,亦在影响、引导、教育我们的子孙向善的品行,也去做个善良的人。
想起母亲,我就想起母亲的家教。我老家门前有一个小镇街道,小时,我们这些孩子最爱玩的地方就是逛街。街道隔天有集,门前好吃的不少,且都很便宜,但那时家家很穷,日子紧巴巴的,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没钱去买,只能饱饱眼福,觧觧心馋。记得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年七八月天酷热,遇到街道过会,我与小伙伴拾到了一角钱,像财神一样满街跑,准备花掉这一角钱。街道瓜果摊摆了两行,尤其卖西瓜的很多,西瓜切成月牙,摆满了摊位,贰分伍分现卖,在大热的天解渴再好不过了。我俩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转到东,盯盯,看看,望望,却怎么也啥不得花,怕一次花没有了,钱在衣兜里捏出了汗。后来发现家家卖瓜的收了不少硬币,为了方便找钱,摊主就把钱堆在脚下摊位边。看到这我不觉心里一动,将那一角钱换成十个壹分的硬币,一人一半,每次各自手攥一分钱,一起挤进瓜摊,看摊位人多,卖瓜的正忙的不得开交时,说买瓜,还没等摊主反应过来,就“咣当”一声,把钱扔到钱堆里。听到钱响声,卖瓜的知道给钱了,就让我俩自己去端瓜,端上西瓜,扭头就跑,生怕卖瓜的追来从手里夺去似的。第一次得逞后,剩下的钱如法炮制,竟然连连成功,期间有的摊主听到扔钱声,还低头去寻过,但一下子从钱堆里难寻到刚扔的钱,就只好作摆。过后我俩为自已的小聪明很是高兴了一阵,回家时,还一人端一牙瓜回去。平生第一次孝敬母亲,想母亲一定很高兴。谁想,母亲知道实情后,不但没有夸我,反而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奖赏”,打得我满脸烧疼。晚上睡觉时,母亲过来,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又问起白天买瓜事,并说出她心里的担扰。母亲说,活人路长着哩,但要记住,莫沾小便宜,莫做损人事。特别是从小要学好,一丁点坏事都不敢做,如果管不住自己,将来会吃亏的。为了加深我的印象,母亲还给我讲了一个两个小孩偷东西的故事,一个偷回去母亲连打带罚,再不敢偷,一个母亲不仅没有责难,反而夸了小孩几句。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偷变成大盗,最终被逮,在押上刑场问斩时,只想吃一口母亲的奶,谁想一口把母亲的乳头咬掉,并冲着母亲吼道:“当初,如果母亲能阻挡,儿子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最后儿子被杀头,这位母亲也连疼带气死了。母亲说这个故事是姥姥小时候给她讲的。后来有了弟妹时,以至于我们兄弟姐妹长大结婚有了孩子后,已经七十多岁的母亲又多次给我们的子女讲起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也就成了我们家的家教和家风,一直流传至今。每次母亲讲时,常会打比方说:“衣服有洞,小了不补,大了尺五。小事大事一个道理,一些损人利己、不道德的小事,要早发现,早早改,切不可头放在别人肩上,跟别人转,不灵醒,干傻事。”母亲初讲这个故事时,把故事当发生的真实事情来讲,而我开始只是当故事听听。后来我走上工作岗位后,再回想母亲讲的故事,感到有极强的穿透力和震撼力。故事简单,意味深长,通俗易懂的后边藏着家教,更藏着母亲一颗悠悠的爱心。
如今,母亲已离开我们多年,慈颜难再,但慈爱难忘,母亲的教诲一次次回荡在我的耳边,那熟悉的声调,满含深情,充满欢乐,凝聚了许多企盼,每每想起,心里洒满甜蜜,充满感激,往往此时,我的泪水会不由自主的溢满眼眶。一抹亲情永远相伴,母亲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作者简介:
刘新焕,笔名:刘新。党员,正高级政工师。为陕西省总工会工运理论特约研究员、陕西省企业报新闻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协会员。与别人合著《此情谁知晓》。在全国、省、市各种征文中共有53篇论文和30多篇小说、散文、杂文及新闻稿件获奖。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中国作家》《延河》《中国青年》《西北作家》《齐鲁文学》《三秦文学》《西北 大秦文学》《陕西文谭》《大河文学》《秦岭文学》《陕西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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