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的声音
文/李国七(马来西亚)
白昼突然切换成黑夜模式。难以想象,四季分明的国度,夏天暴雨竟然无比嚣张而放肆。天上所有的水,几乎全都要落到地上来了。天父可能遗忘,土地需要的并非倾盆暴雨,反之是细水长流的滋润。天上暴雨继续撒野,而我,搁浅在陆家嘴东方明珠附近等待雨歇。街上行人疏落,四周景色朦胧一片,夏夜是提早到了。

等待中,我莫名想起那个大姐替父亲修剪脚趾甲的傍晚。人在亚热带的半岛,也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从念书的城回来,那个场景似乎在我眼前以慢动作再重演一遍 – 大姐扶着父亲坐下,端出一盆温热水,扶住父亲的脚,缓缓地让脚浸泡水盆,再借助白毛巾温柔地抹拭父亲的每一根脚趾。黯淡灯光下,看得到指甲锉发出微弱的闪光,也见到一片片掉落的指甲。大姐温柔地抚摸每一个脚趾,似乎在做慢动作按摩。当父亲低头来,我似乎看到他眼睛里少有的温柔目光。
突然感觉整张脸湿漉漉的,风一定是转向了,雨水全都泼上我的脸。
同样的黄昏等人回来。暴雨刚下完 – 在上海惯称梅雨,从公司出来,路过积水的路到家,同等威势的雨,又在窗外拉扯树干和枝桠。在等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就是出现,可能嚷累喊忙,或者这边放下办公包,那边又张罗出去见人和被人见了。究竟,回返上海,主要任务是干活和采购,并非相聚。

在一起的渡过许多忧虑与考验,总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从小,我们之间感情淡薄,不仅仅是我,兄弟姐妹与父亲就像被一堵墙挡着,完全没有情感交流。生活到今天,兄弟姐妹们缺乏安全感,缘起大概也因为父亲。他的前生我们并不确知,我们长大的岁月,他一直活在哀叹与懊悔中。各种表象,导致我们战战兢兢,害怕行差踏错。母亲也一再而再的叮咛:“要好好做事,多做事,少说话。”
潜移默化,让我们务实的近乎畏惧,从来不敢挑战自己,害怕做错。当然,并非每一位如此,大姐就极有勇气,通过试探,终于掌握荣华富贵和权势。不过,这个大姐,愈行愈远愈无声,再见,往往只剩无可预知的邂逅。
有一次问过她:“这么做,就是幸福吗?这就是真正的爱吗?这就是一辈子的追求吗?”
一个豪雨之夜,当时航海,在新加坡乘坐飞机,准备前往英国伦敦上船,大姐也乘坐飞机前往伦敦,只不过,她乘坐特别飞机,跟我隔了天涯海角那么遥远的距离。相遇,只是未登机前,暴雨导致航班延误,或者是无意间知道我在,嘱咐保镖让我见她。要谈的,或者是其他事情,却被我的问题问倒。当时,她的空洞眼神遥望不知名角落,过了好久,还是没有回应。
然后,我听到飞机喊人登机的广播。在保镖围绕之下她登机。她有她的登机口,我有我的,大家有大家的方向与宿命。这是因为选择,还是不去选择?她的,相信是因为选择。我的呢?
人走了,空气中依然荡漾着她身上的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从小到大痴迷的香味,过去颇久了,竟然继续保留。突然,我惊觉,她并没有回答我。
暴雨中发生的事,感觉遥远而不真实。暴雨摧毁,也掩盖生命中许多美好与不美好的事物。我想起了生命,生命,难道也像摧毁掩盖的暴雨一样?摧毁!掩盖!
我只知道,赶回来的人,跟往常一样,嚷说:“好累!”表示的,难道就是不想多谈?暴雨就在窗外,我们就在暴雨中掩盖自己?
突然想起多年前喜欢用的一组句子:“下着面筋大小的大雨,掩盖了太多美好与不美好。大雨盖过许多声音,叫人惆怅旧欢如梦。”
让人惆怅的,难道仅仅是旧欢?

李国七,驻站作家。1962年4月28日出生于马来西亚吉兰丹,曾任海事工程师,现从事企业管理与顶层设计咨询师。曾获花踪诗歌奖、马来西亚马来语国家文学奖、乡亲中篇小说奖、嘉应散文奖,以及中国主办的小小说二等奖等文学奖。散文、小说与诗歌散见澳门、香港、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美国等刊物。多篇诗歌、散文及小说入选各种年度最好小说、散文与诗歌。已出版专辑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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