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花黄,桂花香
文‖张忠祥
二叔不走也该是九十岁的人。可惜,他逝世多年了。
二叔一生经历简单。十岁起帮地主干活,直到解放才回到老家,以种田为业,推过几年大船后,还是种田。他善良大义、仁慈宽厚,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品质,我永远难忘。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生产队年底发薪,妈晓得二叔家是收钱户,天刚黑就把我支到学堂去等。昏暗的教室柱子上挂着马灯,来开会的多半是收钱户。记分员读了毛主席语录后,队长安排了农活方面的事情。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这儿走走,那儿瞧瞧。终于等到说发钱的事,我立马跑到二叔旁,二叔心知肚明,不但没撵我,还一把把我扯到他怀胞里。我坐在他的二郎腿上,摸着他的脸,络腮胡子好深,足有两厘米长,我扯着二叔的耳朵,说二叔耳朵好大,他很得意地说:你爷爷给我取的小名就叫长耳朵,别人给我取的诨名叫大胡子。我摸着二叔的手,有几个冻疮,有块包感觉破皮了。二叔把手交叉缩到袖口里,手心可能也有裂开的冰口。
会计先是公布了队里收入支出明细,然后公布了各户总工分,最后公布了平均劳动日的金额,我记得是1角8分,也就是说一个主劳每天挣工分10分,那这个主劳就可以得到1角8分钱。
出纳员打开两包钱,铺在条桌上,面额壹分、贰分、伍分,壹角、贰角、伍角的纸币放在一边,面额壹圆、贰圆、伍圆的纸币放在一边。又从挎袋里倒出准备好的壹分、贰分、伍分的额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桌子。出纳先念了补钱户欠队里多少,当念到我家该补队里92元6角时,我想也不多,这毕竟是往几年的账累起的,再说我家八口人吃饭,只有父母亲出工。还有欠集体11O多元的户子呢。念了收钱户的数字后,开始发钱了,我有点小小激动,挤到了桌前。虽然发薪与我家无关,更与我这十来岁的小孩无关,我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念到二叔名字时,他说:喂,这儿,二叔“嘿嘿”笑着来到出纳旁,他那本就大的嘴张得更大,出纳员从这些钱里分别数了些出来,说:二爷爷,这是你今年该收的32块8角7分钱。二叔拿个小布袋,把钱往里面装。我赶紧到桌边,二叔和我像早有约定,他拣张壹圆,又选张贰圆,笑嘻嘻地边把钱往我手里放边小声说:今年就这个罕稀,拿回去,路上莫弄落了。
发钱还在继续,我完成任务走出教室,一只猫“喵"的一声,倏地从我面前窜过,风带着地上的小干枝和泥丸飞舞着。我攥紧三块钱,飞快地往家跑去。这么晚了他们都没睡,我妈拍了下姐说,幺儿今晚又要到了,你也该去。其实,这哪是要呢,这是二叔自愿给我的,过去几年一直都是这样。
二叔当过几年交叉员。在别的班组负责保管粮食,收获时节,和社员们把粮食背到院坝上晒,二叔还要看守。保管室的钥匙随时在二叔身上,晒干车净装仓的粮食,除上交公粮,留足储备粮和种子,其余的按标准分称下户。担任交叉员要正直无私、负责,保管室和自家的距离要远,不是单家独户、生产队内无多少亲戚等苛刻条件,队委会综合考虑推荐了二叔。二叔很称职,五月的中午天气炎热,他在院坝看守小麦,有点疲惫,小睡了一会,刚醒来,看见汪其成端着撮箕闪进屋,二叔跑进汪家,硬是把那撮箕麦子找出来,又倒在院坝里晒。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这事,不久汪其成居然造谣,说二叔半夜背一夹背菜籽回家。恶人先告状,他偷小麦却反咬二叔偷油菜,还好队上的人清楚二叔的人品,也晓得汪其成叫啥名字,他的栽脏陷害,凭空污人清白,也就没人相信。
我十四岁才上初中,有天傍晚从街上回来,见七八个人在井水田打谷子,要从拌桶内往夹背里撮谷子,几个人说天黑了,要回去担煮夜饭的水。只有二叔等三人在水田,一个人背着满夹背谷子慢慢上了田埂,拌桶里还有谷子,二叔和李华把拌桶拖到田边,李华说:“‘大胡子’,我们换着扛拌桶,你先扛"。我跑前去说:我帮忙抬,二叔说我抬不起,他来扛。我们三人把拌桶斜轮在田坎上,二叔用谷草擦了擦拌桶外面,背躬起,两手抓住拌桶底部两边,我们一抬,二叔没扛起来,又试着第二次,二叔叫我们用力抬高点,他也同时鼓劲,还是没能把拌桶扛起。我们把拌桶移到田坎边上,二叔站在缓坡处,又来扛。他埋头,偏肩,弯脚,随着长长的“嘿着"声,我们同时稳住拌桶并用力向上抬,二叔终于将拌桶扛在肩上,腿一直在颤抖。这拌桶连同没撮完的谷子,少说也有20O多斤吧。李华为什么不撮一撮箕谷子端在手上,以至于二叔扛起轻松点,我也没想起。李华在前面走,很快就不见了。我跟在二叔后面,汗水夹杂着拌桶里的余水,打湿了他背上那件补巴衣服,挽起的裤管又下来了,走路更吃力,我前去给他挽上。二叔头上脸上有泥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二叔这次动力太大了吧,他在这几个人中也是四十出头,年龄最大,那些打谷子的陆续都跑了,拌桶还要扛到晒坝去,苦差就是他的吗?我不解地问自己。二叔扛着拌桶步履蹒跚,颈上青筋也绷出来了,牙关咬得越紧,颧骨就显得更高,他扛不住了。我说:二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放在这儿,找个谷草盖住拌桶,别人不会偷湿谷子,二叔斜瞪眼轻声说:“要得个屁,做啥子莫偷奸耍滑”。幸好坝上路宽,找合适的坡坎把拌桶放下休息,我撮出一撮箕端在手上,二叔扛起轻松点。年年打谷子扛拌桶,都是二叔的事,他老实,有气力,也有方法。天黑了,二叔终于把拌桶扛到晒坝,他弯腰埋头,一下把拌桶轮在保管室墙壁处。二叔一屁股歪在阶台上,坐了十多分钟,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在石坝里,多一阵,我把他扶起来,看他那无助和沮丧的样子,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他不断的喘气和咳嗽。老实的人吃亏吧。常言道:吃亏是福。二叔这次吃亏会有福么?但愿如此,难怪大家都喜欢和二叔同路干活。夜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不知谁家煮面散发出来的煎腊肬的香味,从上坝飘到下坝。
那天晚上我跟着二叔回到他家,刚走到门口,二娘正好揭开锅盖,那半锅苕叶稀饭有点干。二叔吃了一碗,还吃得很慢,太累了吧。突然,二叔手指到二娘说:你硬是他妈个大脚手,经常煮三四个人的饭,多个人吃都还要剩。莫非二叔在外面的不快和委屈,心里有气,要发泄到二娘身上,结果二叔只说了这句,就再没有责备什么。我也晓得二娘煮饭是这样。直到后来他家养猪了,这剩饭才开始往猪槽里倒。那天晚上,我听见二叔在床上呻吟了好几次,不时咳嗽,我在他那头,蒙着被子小声地哭。第二天直到早饭时,二叔都没下床,他这次着实伤了身体,而且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二叔过去虽然身体单薄,瘦高个,但是健康,力气大,吃得苦,劳动是把好手;虽然本分,干起活来心灵手巧,干什么几乎一学就会。队里新造了木船,常常把棉花、大米、小麦等下运到三汇甚至重庆,回来装的煤炭等物资。二叔没在船上搞过,却被派到这船上。从平昌到三汇,来回两次,每次半个月,就成熟手了,后驾长看上二叔,把他留在船上当前驾长。前驾长除和另两三个船工一样做活外,还得灵活机动,河里宽窄深浅,要心中有数。有的地方有暗礁,犬牙交错,判断错误就会搁浅,浪费时间不说,船还可能受损。平沱行驶好些,其余地方航行慎之又慎,不是胆大心细的人莫上船。后驾长更要熟悉航道,提前预判,当好舵手。稍有闪失,有人要受责备,甚至挨骂。二叔遭到后驾长的喝斥,从不反驳,有时还张起嘴笑。船上骂人是常态,即使父子俩作前后驾长,也可能对骂,但不管怎样,骂过后当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配合正常,大家还是有说有笑。听说船工都很随便,说话口无遮拦,在河里,特别是逆水上滩,碰到在河边路上赶场的、或在龙坎边洗衣淘菜的女人,故意显露身体,大声挑逗。村姑不敢看,也不敢接腔,脸红一阵的青一阵。二叔说他从来不这样做,他说他性格不粗犷豪放,不像有些船工具有的那种“野"性。他说的实话,他说不来低级趣味的话,生怕冒犯和对不住别人。没进过学堂的农村人,常在河里跑的人,居然也能这样,很是难得。二叔只是有时在家看不惯二娘,“龟婆娘"就是他的口头禅。
二叔常常说,前驾长是顶起碓窝耍狮子,费力不好看。拿的工分和别人一样多,只是大米补助比别人多点。只要上了船抬桅杆竖立、挂帆布,这些重活路还得带头做,船到码头,上街买菜都是他的活。的确,推船特别是逆水逢滩拉船,身子贴在地面,脚死死蹬起,在龙坎上纤夫最吃不消,人手少,力气不均匀,特别是水急浪高,无论烈日当空还是寒风凛冽,都得这样负重前行。二叔作了前驾长后,大都在船头看航道,生怕船撞到哪儿或搁浅,眼和手同时用上,绝不比岸上的人好耍。
二叔说他推船那些年,挨过两回骂。有一回在江陵码头,要靠岸了,后驾长舵一搬,前面船工收好桨楫,二叔拿起又粗又长的篙竿接船,不知是后舵方向的原因,还是他撑篙竿的原因,他虽麻利的把软篾索绕在篙上,肩膀用力顶住篙,两手死死扯住的利索“嘎嘎”地响,船搁浅在离岸还有一丈多的水面,无法搭跳板。驾长骂人了,那两个新船工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二叔左边瞧右边看,拿起篙撑,叫他们下水抓住船舷往后推,船一动不动,二叔吆喝其他船上的工友一同下水帮忙,东磨西磨,好一阵,船才靠近了些,底部被石块刮了好几道印。二叔自知有错,心里感到很惭愧。
队里的主劳几乎都推过大船,都说二叔吃得苦,受得气,打得了堆,都说二叔这个人对头,是个老好人,也很愿意和他一起干活。有回过年,二叔来我家,对我爸说,我不想下河了,在船上什么苦都吃过,人也有病在身,吃不消了。我对二叔说,我去 ,二叔说,过去有个俗话:推船改据,饿死都莫去,他就是吃的没读书的亏。我十六七岁了,好想去体验一下,始终没有机会。那年队里种了一百亩甘蔗,收获季节,先把蔗茅打了,然后砍下甘蔗,按长短粗细弯直选出分好,再用竹篾捆紧,装上大船往糖厂运。大船在滩脚,我随十来个主劳踩水跳上龙坎拉船。每个人有个搭背系在纤藤上,边拉边喊号子:“嗨着”,“嘿着"。我在里头附和着,觉得新奇好耍,前后那些人都在使劲拉,四娃开玩笑,叫我莫用力,看把娃儿弄掉了,这分明是说我在偷懒,我知趣地弯下腰,做着拉船的架式。船头那个拿篙左撑右撑的人还是二叔,太阳照着二叔古铜色的脸,河风把他络腮胡吹得微微飘动,他看到我在岸上的表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时,一排白浪打来,我似乎看到船尖埋在水里,心头一怔:进水了,好危险!原来这是浪击船头相互碰撞,扬起的水花。这是在正槽里啊,又是上滩口的关键时候,二叔镇定自若,立在前面撑着篙,大声叫拉船的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船前行一段,又后退一段,再前行一段,就这样蠕动着,折腾了约一个半小时,大船才从滩脚爬上去。
“人有十年旺,诸神不敢挡"。农业学大寨以来,二叔几乎每年都被评为生产队、大队甚至公社的先进,“五好社员”、“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五好家庭"等。那个“学习毛主席语录积极分子”的奖状,就是每次学习,二叔都不迟到缺席,而且居然能背诵十来首语录,更重要的是生产队内一个青年社员结婚,二叔去过礼,他抬的柜子,走到濛溪桥头,两个小青年拦着他们背语录,好几个参加过礼的人都背不到两首,二叔居然接连背了八九首语录,在场所有的人向他投去敬意的目光。
改革开放后,政策好了,粮食多了,生活逐渐富足。二叔家养了十多只鸡,还买了一对仔猪喂,有一回我去猪圈看,两头猪长得油光水滑,肥滚滚的,七八十斤了,很是可爱。七月的一天上午,二娘喂猪,发现两头猪都死了,二叔怄了好几天闷气。邻居说可能是煮的老南瓜叶,猪吃的热食中毒了,也许是吧。第二年春节刚过,二娘上山捡柴,从大坡摔下,在区医院一个多月才治愈回家,算是捡了条命。“屋漏又遭连夜雨”,二叔的支气管炎、肺气肿越来越严重了,走路快了都直喘气,确实不能再在船上了,于是二叔下了船,又回到家头。虽然有病在身,二叔还是闲不惯,农村活路一把抓。那回我到他家去,他坐在门槛上,两手交叉抱着睡着了,头一抬一埋,好几次都差点栽下去,我叫“二叔”,二叔本身耳朵有点背,加之又睡着了,他没醒,我边叫边摇,二叔醒了,我看他眼里很红,昨夜又没睡好。二叔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手到后背抠了十多次,自言自语说:不喂猪那干苕叶在树上,该收下来我们吃了。我说“我爬上树去收",二叔说:你去谨防要滚下来。二叔找了根长竹竿,一会儿就把地坝边树上的干苕叶收下来。那天晚上,二娘煮的苕干饭,我说:“二叔,我们比饭量看,谁吃得多”?二叔说:我一不吃烟二不喝酒,比吃饭我肯定还能。二叔吃得比我快,他是左撇子,他喂了几筷子到嘴里,几嚼几嚼就吞下一碗。我悄悄看二叔,他很快吃了两碗,还喝了碗米汤,胡子上巴的几粒米不想下肚。我看着二叔,二叔看着我,我们都笑了。我也吃了两碗。还是二叔赢了,一个有病之人还吃得,我感到很欣慰。二叔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吃得才做得。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堂弟还在外读书。二叔家在后山远处的田地,只有请人耕了,坝下的田地,二叔还勉强自己耕种,就这样坚持着, 他说:土地是命根子。他骨子里天生就有这种靠双手劳动自食其力的能力和气质。这种精神多么难得可贵!
大家都在逐渐过好生活,二叔就不一样了。他真的病了,家里的主心骨倒了,经济拮据,二叔的营养也跟不上。为了感恩过去的提携,我也时不时给他点钱,数次提醒他的病严重。唉,二叔自己不注重,还不听劝,更加节约钱 。那次扛拌桶落下病根后,又长年累月在船上干,水里泡,支气管炎、肺气肿、痨伤、风湿等病一齐找上门来,一生奔波操劳的结果吧,怨谁呢?冬天,二叔特别恼火,屋里屋外听得见他喘气咳嗽声,他拄个棍子在院坝里,走一步歇一步,不断地呻吟。有时,他坐在阶沿上很久,很久,眼睛里再没有先前那炯炯有神的光,吐在地上的痰时常有血丝。二娘叫他上街看医生,他固执不去,他也走不去了,堂弟买的药回来,他也不吃,多穿点衣服他说脚手笨张,干活不利索。
深秋的一天晚上,永喜突然来说信,二叔走了。我们父子三人赓即去二娘家。漆黑的夜里,我们点着火把,惊飞了河边的白鹤、大雁、野鸭等水鸟。滩上的流水“哗哗哗”地响,不知哪家的狗“汪汪”地叫着。我们很快到了二娘家,看到二叔被平放在地上的篾席里,闭上双眼安静地躺着。我轻轻地慢慢地鞠躬作揖,生怕惊醒了他。我的心里隐隐地痛。
二叔的葬礼很简单,三天以后就被送上山。他殁年53岁!那一年是癸亥年!
又过了二十多年,堂弟早已成家结婚生子,事业红红火火,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盛世年华,知恩图报。堂弟在二娘走时请人做道场,念祭文,鞭炮锣鼓,亲朋好友闹热了好几天,还给二叔二妈合修了座很时尚大气的墓。
人都是要死的。可二叔福薄命浅,走得过早,多舛难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讳疾忌医,不把身体当回事?珍爱生命,健康无价,生命只有一次,一旦失去,永不再来。既要辛勤劳动,努力拼搏,还要适当享受劳动后的愉悦。人生美好,善待自己,笑对生活,敬畏生命。有个好身体,难道还愁干不成的事?朋友:一切都是浮云,把任何事情都看得云淡风轻吧。物欲横流的今天,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身体好,一切都好!
二叔:你在那边还好吗?!
2O2O年3月13日
作者简介:张忠祥,男,原籍四川省平昌县白衣镇云梯村。中学高级教师。二O一七年十月退休。现定居成都市新都区。